金慶城西北,大報恩寺的寶殿。
閔太后站在燕、越兩國和親公主獻上的禮物前。
照理,受到越國邀請與款待、遊歷中原洛陽等地的閔太后,見過足夠多精美的佛家造像與畫卷,眼界已甚為開闊。
但今日,她仍露出了不加掩飾的驚喜之色。
燕國公主趙茜薇,獻上的二十四諸天彩塑,來自北燕都城上京皇家寺院裡的造像復刻本,即使每一尊都縮小了三成,依然有成年男子那般高。
從梵天、帝釋天,到吉祥功德天和菩提樹神,每一尊泥塑,都形容莊穆、梵相奇古,加之色彩斑瀾,比西羌石窟中的佛家壁畫,更顯豐偉奪目。
彩塑陳列的另一側,則是越人的皇家畫師康娘子,用最上乘的顏料,在最細膩的絹帛上,畫下的二十四諸天像。
大將軍嵬名爍,雖四處征伐、見慣了刀光血影,但因與祖母特別親近,也多少看得出佛家造像與畫作的好壞。
燕、越兩國,都將禮物,送到了虔敬向佛的祖母的心尖上了。
與此同時,嵬名爍還相信,祖母閔太后與自己一樣意識到,絹畫上的諸天,從設色到形態細節,都取自於那二十四尊彩塑。
越人的和親隊伍,初夏時一到金慶城,就獻上了諸多佛經與繡像,裡面的諸天之神,與燕人的彩塑形態不同。
而這一回,越國的皇家畫師,卻完全臨摹燕國的這些彩塑諸天,成稿於昂貴珍稀的上等越絹之上。
可見,兩國的和親公主,雖在大婚後的十幾日里,都居於金慶城外,但她們之間,不但沒有出現齟齬挑釁,甚至,已經開始相當融洽與頻繁的交往——畢竟,再是畫技高超如康娘子,也需要近距離地花時辰觀察這些佛像,才能描摹得這般細膩如生。
越人的“手腕”,不,或許是越國女人與燕國女人都有的、高於“手腕”二字的東西,讓前朝史書裡關於兩國公主你死我活的記載,到了當下的和親故事裡,將會改寫。
閔太后走到燕國公主趙茜薇跟前,取下今早戴在手上的嵌寶金絲鐲子,輕柔地執起年輕女孩的手,給她戴上。
越人公主劉頤的手腕上,已有一隻相同的鐲子。
“孩子,此處沒有外人,不必說些虛與委蛇的話。你留下來,真是讓老身刮目相看。”
閔太后特意將“沒有外人”和“刮目相看”,重重地強調。
趙茜薇略略摩挲金鐲,撫胸行禮:“貽芳遠行和親,是銜國主聖命而來。大婚當日,雖封號與我們燕人當初以為的不一樣了,但國主新旨未傳,貽芳怎敢擅自離羌。居於城外,乃為母國體面所慮,但所謂‘天理人情國法’,晚輩應當向長輩所致的禮數,乃高於國法的倫常,晚輩自要隨著王后,來拜見太后。”
閔太后聽到“王后”二字,會心一笑,又折身走向劉頤。
“劉王后,你呢?怎麼也一直住在城外行宮?莫非那日祭拜王陵,在老身沒打眼的時候,王上有什麼地方,讓你感到委屈了?若是這樣,我今日就進宮找他去,讓他與你賠不是。”
蒼老的聲音裡,沒有詰責的不悅,只有探問的和藹。
劉頤行個漢人的福禮,恭敬但坦率道:“那日祭拜王陵,太后先回的城內佛寺。我們在山腳歇整時,大王忽然不見。解頤問了宮人,才曉得,大王驅馬去自己的陵寢,看故王后了。解頤又問了穆大人,得知故王后的忌日在每歲的十一月朔日,正好是我們漢人的冬至節前後。故劍情深,也是倫常,新人不該不懂這個禮數。解頤便讓馮閣長向王上請個示下,新年之前,我與屬官們,仍住在紅花渠畔的越宮,王上應允了。”
閔太后聞言,不由暗贊:真是兩個聰明又特別的孩子。
閔氏當年還是豆蔻少女時,被部落獻給上一任羌王,因不如其他妃嬪會討好、懂媚術,而備受苛待、乃至發配去沙海中的冷宮。後來,她又親見,嵬名孝的生母雖然受寵、仍被害死。
閔氏心中,便對後宮爭寵之事,厭惡至極。
如今瞧著燕、越兩國公主,都沒有如攻城拔寨般,急著和嵬名孝父子分別圓房,好儘早誕下嫡子,閔太后自然對她們青眼有加。
崇佛但精明善謀的老人,更深一層的好感,則在於,她越來越堅定地要扶持孫女嵬名爍繼承大統,那麼,越人公主作為王后,不急著生下小王子,燕人公主作為太子妃,不急著生下小世子,都像在實際上,給她們祖孫倆,交了“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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