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到了立冬節氣,初雪降下,金慶城的皇宮、官衙、寺院,屋頂簷角,都鑲上了銀邊,襯著綠釉閃亮的妙音鳥,煞是好看。
雪後初晴,城南,國子監學正郭瀚府上的華麗馬車,緩緩駛過一片新建的廬舍。
每間看起來寬敞紮實,但房簷四角沒有妙音鳥。
“羊和書院?平姐姐,這破地方,為啥叫這個名兒?”
郭府馬車中,羅宰相的千金羅仙兒,掀開簾子,讀出書院招牌上的字後,好奇地問坐在對面的郭府兒媳,平氏。
平氏忍著譏笑。
羅家三代,都是漢臣裡學富五車的人物,到了這第四代,掌上明珠竟是半個白丁,連伏羲的“羲”字都不知道,認字認半邊,認成了“羊”。
如此水平,當年還被譽為大羌太學的文曲星?
只怕是小明珠先仗著家世豐厚,拿爹爹的俸祿,將那些囊中羞澀的男同窗打賞了個遍,才被他們看在錢的份上、捏著鼻子誇成文章錦繡的吧?
怪不得丈夫郭齊說過,羅仙兒在京城貴胄的千金圈子裡,風評甚差,絕非僅因為性子刁蠻。
羌臣的女眷,不愛文章愛騎射,瞧不上羅仙兒為了討穆寧秋這個漢臣的歡心,硬要去學什麼吟詩作賦。
漢臣的女眷,更看不起她明明肚子裡沒幾兩墨水,靠錢買嘴,被吹成大才女。
平氏心中暗諷,面上完全不顯,只一副認真沉吟之色,和聲道:“聽說,燕、越兩位公主出資建的這所書院,太后給起了個遠古女神的名兒,莫非,就是這個?”
她當然不會去糾正草包讀的別字,但“羲和”是漢人的神只,她也不算誆了羅仙兒。
羅仙兒撇嘴:“羊和?是羌人的女神?沒聽說過。不著調兒的一個破書院,顯著她們孃家有錢是嗎?”
平氏是替夫家陪客,自然逮著話頭,就挑撥挑撥。
她遂假意哄道:“仙兒妹妹在我面前,儘可無拘無束。但新年進了太子府後,可得收一收直性子。這個書院,你也看著賞些米糧衣鞋的,給那燕國的貽芳公主幾分薄面,她畢竟是太子的正妃。”
平氏說得誠意滿滿,宛然寧秋哥哥的母親楊氏,聽說她準備去做太子良娣時,語重心長地叮囑於她收收鋒芒,莫得罪燕人。
區別僅在於,楊氏還加了一句“寧秋真是沒有福氣”。
羅仙兒於是給了平氏一個孩子氣的明媚笑容:“知道啦,我又不傻。”
心裡則將促使自己做決定的理由,像嚼孜然烤羊脆骨似的,再次津津有味地嚼了嚼:既然太子嵬名亮會獨寵我,那就閉著眼睛睡他唄,儘早生下小世子,反正他這身子骨,沒準三十不到就嘎了。到時候,自己就是臨朝的太后,豈非可以學燕國的莽太后招贅宰相一樣,把寧秋哥哥搶回來?
……
“羲和書院?這是閔太后的題字?”
一個時辰後,穆寧秋於書院門口翻身下馬,抬頭看著匾額,問身邊的馮嘯。
馮嘯點頭:“閔太后的隸書,娟秀又不乏峻骨之力,真有曹全碑的風采。”
穆寧秋附和:“確實不俗,當得起‘羲和’這名字。聽聞,名字也是太后起的?”
“是,太后說,羌人始於高原,離太陽最近的地方,羲和女神又是生出太陽的母神,就叫羲和書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