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更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只有偶爾抬起渾濁眼睛看向對面時,裡面還會閃過一絲本能的、屬於獵食者的幽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茫然淹沒。
坐在他對面的“年長者”今日沒有戴那副金絲眼鏡,這讓他少了幾分學者的儒雅,多了幾分直刺人心的銳利。
他面前攤開的,不再是筆記本的影印件或問題清單,而是一份剛剛由上級緊急傳遞過來的、薄薄的、卻蓋著最高級別保密印章的“情況通報(絕密)”摘要。
通報內容,正是基於韓老前幾日崩潰性交代中涉及的、指向盛京某前領導(“L老”)及某部委特定人員(“X辦”)的模糊線索,由更高層面啟動的初步核查反饋。
“韓xx!”
“年長者”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比任何厲聲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你三天前交代的,關於‘三號地’容積率調整一事,曾向‘X辦’溝通,以及關於‘老茶’份額‘報備L老知悉的情況。經過初步核實和相關人員問詢,我們掌握了一些新的資訊。”
韓老灰敗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年長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風箱般的聲音,不知是想辯解還是恐懼。
“那位前處長承認,當年確實接到過您的電話,詢問過‘三號地’專案的政策彈性,他也確實在非正式場合,向當時分管副司長提過一嘴,但強調這屬於‘正常的工作諮詢’,他個人未收取任何好處,也未做出任何明確承諾或批示。”
“至於那位退休的‘L老’,”
“年長者”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韓老:他的秘書和家屬提供了明確的證據,包括日程記錄和醫療檔案,顯示在您聲稱‘報備’的時間段前後,‘L老’因嚴重的阿爾茨海默症初期症狀,正在接受封閉治療,認知和記憶能力已出現顯著問題,根本不可能處理任何具體事務,更不可能‘知悉’您所謂的‘份額調整’。”
如同一記無聲的驚雷,在韓老頭頂炸響!他猛地睜大眼睛,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不……不可能!他當時明明……明明還給我回過電話!聲音我記得!他說……他說‘知道了,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尖利而破碎,帶著垂死掙扎般的瘋狂。
“年長者”靜靜地等他吼完,才緩緩從資料夾中取出一份音訊檔案的鑑定報告副本,推到韓老面前。
“我們對您提到的那個‘回電’號碼進行了溯源和技術分析。號碼確實登記在‘L老’退休前使用過的一個關係人名下,但實際使用者,是‘L老’身邊一位早已被您和吳天明收買、負責照顧其生活起居的遠房親戚。”
“通話錄音我們已獲取並進行了聲紋比對,與‘L老’本人患病前後的聲音樣本均不匹配,反而與那位親戚的聲音特徵高度吻合。我們已經控制了此人,他承認是受吳天明指使和資助,在特定時間冒充‘L老’給您回電,目的是為了‘安你的心’,讓你覺得‘上面有人’,繼續為他們辦事。”
偽造!冒充!
他韓某人機關算盡,以為攀上了通天的關係,找到了最大的保護傘,結果竟然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一個由他親手扶植起來的“白手套”吳天明,夥同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用最拙劣卻又最致命的方式,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讓他懷著這顆虛假的“定心丸”,在犯罪的深淵裡越走越遠,最終萬劫不復!
“噗——”
韓老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星星點點濺在面前光潔的桌面上,觸目驚心。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從椅子上滑落,癱軟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怪聲,眼神徹底渙散,那裡面最後一點屬於人的神采也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荒謬和徹底的崩潰。
他一生自負於權謀和關係,最終卻倒在了自己最依賴、也最虛幻的“關係”之上。這個打擊,比任何證據和審訊都更徹底地摧毀了他。
“年長者”面無表情地看著醫護人員迅速進來,將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韓老抬上擔架,送往內部的醫療監控室。他知道,韓老的政治生命和個人的心理防線,至此已徹底終結。剩下的,只是法律程式的走完。
這個曾經在幕後攪動三南風雲的“老領導”,將以一種最諷刺、最不堪的方式,退出歷史舞臺。
幾乎同一時間,在另一處看守更加嚴密、設施更加先進的訊問中心裡,吳天明從審訊人員口中得知了韓老徹底崩潰的訊息,以及那個“冒充電話”騙局的揭穿。
他沒有像韓老那樣劇烈的外在反應,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良久,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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