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分析一個與己無關的商業案例。
“這些年，我們靠著這張精心編織的‘關係網’和‘背景牌’，嚇退了不知多少潛在的競爭者，擺平了不知多少麻煩。韓老信這個，下面那些攀附上來的人更信這個。至於這張網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我們自己吹起來的泡沫……重要嗎？只要有人信，它就能產生力量。現在，泡沫破了而已。”
這番冷酷到極致、也清醒到極致的剖析，讓經驗豐富的審訊人員也感到一陣寒意。
吳天明此人，對人性之幽暗、權力之虛幻、利益之脆弱的理解，已經深入骨髓。
他的“合作”，與其說是認罪悔過，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計算的、試圖在絕境中最大限度保全自身殘餘價值的交易。
“那麼，你繪製的那張網路圖裡，有多少是類似的‘泡沫’，又有多少是真正有據可查的‘實線’？”審訊人員換了個話題，指向桌上那份複雜的圖表問道。
吳天明看了一眼圖表，目光冷靜：“七分實，三分虛。實線部分，是我親自經手，或者有明確證據鏈支撐的利益往來，比如王某、李某這些人，他們拿的錢，辦的事，都清清楚楚。”
“虛線部分，有些是韓老單線聯絡、我並未直接參與的，比如他筆記本里那些更隱晦的記錄、”
“有些則是我故意誇大或模糊處理的，用來增加這張網的‘分量’和‘深度’，嚇唬人，也抬高我自己的價碼。比如，鄰省那位副市長，我們確實有合作，但深度和金額，沒有圖上標的那麼誇張。”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虛線未必不重要。有時候，恰恰是那些模糊地帶，藏著真正的秘密。韓老筆記本里他死咬著不肯鬆口的那些部分，那些連我都接觸不到的‘更高層級’的蛛絲馬跡……也許，才是這張網最值錢、也最危險的部分。”
“只是現在，隨著韓老徹底崩潰，這些秘密，可能真的要永遠埋在他那個已經混亂的腦子裡了。”
他的語氣裡，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彷彿一個收藏家，在嘆息一件珍貴藏品的永久損毀。
省委，陶宏偉的辦公室。
氣氛與韓老那邊的崩潰截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沉重的、但目標明確的忙碌。
陶宏偉剛剛送走了盛京聯合調查組的主要負責人，雙方就韓老案件的最新進展、涉及更高層級線索的初步核查情況，以及下一步三南省的工作重點，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閉門溝通。
此刻，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秋色浸染的庭院，手裡捏著那份關於“冒充電話”騙局的簡要報告，臉色沉鬱如水。
韓老的結局，充滿了諷刺和悲劇色彩，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一個曾位高權重的老領導，被自己的慾望和一個拙劣的騙局拖入深淵，這不僅是韓某個人的悲哀，更是對三南省過去zz生態的尖銳諷刺和無情揭露。
秘書輕輕敲門進來，將一份檔案放在他桌上：“陶書記，李省長那邊送來的《關於以案促改深化法治化營商環境建設的若干措施（草案）》，請您審閱。”
“另外，下午三點，‘全省警示教育暨最佳化營商環境動員大會’的最終議程和您的講話稿已經定稿，請您最後過目。”
陶宏偉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先看檔案，而是問：“東沐省長那邊，對下午的大會，還有什麼特別強調的嗎？”
“李省長說，大會的關鍵在於‘立信’，既要展現省委省政府刮骨療毒、重塑生態的決心，也要給出清晰的發展訊號和務實舉措，讓幹部安心，讓企業放心，讓群眾有信心。他建議，講話可以在強調紀律和警示教育的同時，更多著墨於未來發展的規劃和承諾。”秘書回答道。
陶宏偉點點頭，拿起那份講話稿，仔細看了起來。稿子是在他授意和親自修改下形成的，基調嚴厲而充滿希望。
他提起筆，在幾處關於“歷史教訓”和“制度鐵籠”的段落旁，又加重了語氣。在描繪“未來藍圖”和“幹部擔當”的部分，則添上了幾句更具溫度和感召力的話語。他要讓下午的會議，成為三南省政治生態由“破”轉“立”的一個標誌性轉折點。
下午兩點五十分，省大禮堂。
會場氣氛莊嚴肅穆，全省副廳級以上實職領導幹部、各地市黨政主要負責人、省屬國企和高校負責人、部分重點民營企業代表，以及中央駐省單位負責人，近千人齊聚一堂。
每個人的表情都凝重而專注，他們都知道，這將是一次決定三南省未來走向的關鍵會議。
主席臺上，陶宏偉、李東沐等省委常委依次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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