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走到辦公室牆上懸掛的三南省地圖前，目光落在平州的位置：“陶書記，我不認為這是新官不理舊賬，恰恰相反，我們正是在理清舊賬，理清那些不合法、不合理、阻礙發展的糊塗賬、腐敗賬。對於合法合規的權益，我們一定依法保障，甚至可以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予合理傾斜。”
“但是對於那些建立在特權、人情甚至利益輸送基礎上的舊賬，必須徹底清算。這不是寒了企業家的心，而是給所有守法經營、公平競爭的企業家最大的信心和最好的營商環境！”
他停頓了一下，讓語氣稍緩，但邏輯更嚴密：“陶書記，什麼是真正的大局？是維持表面的一團和氣，卻讓土地資源低效閒置、讓新興產業無法落地、讓廣大幹部群眾對公平正義失去信心的大局？還是敢於刮骨療毒、騰籠換鳥，為三南省長遠發展開拓空間、奠定基礎的大局？”
“後者可能會帶來短期的陣痛和區域性的不適應，但卻是實現長治久安和真正團結的必由之路。平州的土地，每閒置一天，三南省的發展機遇就流失一分。那些打著穩定旗號來施壓的聲音，我們要警惕其背後的真實意圖。”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只有陶宏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最終，他嘆了口氣：“道理是這個道理。就按既定方案推進。不過，具體操作要格外細緻，補償評估一定要公道，宣傳解釋工作要跟上，儘量減少震動。省裡這邊……我來應付。”
結束通話電話，李東沐並未感到輕鬆。他知道，陶宏偉的“應付”意味著省委書記將承受更多的直接壓力和人情攻勢。而他自己，則必須用更快、更紮實的經濟復甦成效，來證明這條路的正確性，來為陶宏偉、也為所有支援改革的幹部提供底氣。
幾天後，一場小範圍的高階裝備製造產業鏈對接會在省城舉行，李東沐親自出席並致辭。
會上，那家國內頂尖的國企與平州市政府、省工信廳簽署了合作框架協議，同時，還與省內十餘家上下游配套企業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李東沐在致辭中著重強調了“產業鏈叢集發展”、“營商環境法治化保障”和“歷史遺留問題解決決心”，釋放出強烈訊號。
然而，就在對接會氣氛熱烈之時，陳明遠悄然走到李東沐身邊，低語了幾句。李東沐面色不變，微微頷首，繼續與企業家們交談，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原來，網信部門監測到，就在對接會召開的同時，網路上出現了一批新的帖子，內容不再直接攻擊平州土地清理，而是將鑫輝科技停產欠薪事件與當前經濟環境惡化、政府只重大企業不重中小企業、幹部不敢作為影響經濟活力等論調巧妙嫁接，進行發酵。
發帖源頭隱蔽，但傳播節奏有序，明顯有推手在背後運作。
“又是舊瓶裝新酒。”李東沐心中冷笑。
對方很聰明，懂得利用真實發生的社會經濟事件，嵌入其預設的敘事框架，試圖引導輿論，將個別、偶發的問題，歸結為整體政策導向的“錯誤”。
這比單純的抹黑更高階，也更具迷惑性。
對接會一結束，李東沐立刻召集宣傳部、網信辦、公安網安以及省營商辦負責人開緊急會議。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鑫輝科技的問題，要就事論事，依法依規快速解決，給社會一個明確交代。工人工資墊付進展如何？”
玉陽市市長彙報：“已經啟動應急週轉金，今天下班前首批拖欠工資就能發放到大部分工人手中。工人情緒基本穩定。關於企業重組，已有兩家同行表示興趣，正在接洽。”
李東沐點頭道：“這個事情的處理過程和結果，要主動、透明地進行宣傳，樹立政府負責任、保民生、促就業的形象。”“對於網路上的混淆視聽、惡意關聯，網信辦要組織力量，用事實和資料說話，進行有針對性的澄清和引導。要突出我們扶持中小企業的具體政策措施和成效，比如減稅降費、融資擔保、‘專精特新’培育等等，用具體案例對沖空泛指責。公安網安要追蹤溯源，對於故意造謠傳謠、擾亂社會秩序的，依法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隨著經濟重啟和改革深化，必然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也必然會伴生各種新老問題。對手不會閒著，他們會抓住任何一個可能的縫隙做文章。我們的工作，既要大刀闊斧，也要如履薄冰；既要加快發展，也要及時、有效、智慧地應對各種雜音和挑戰。經濟工作和輿論引導、社會穩定，必須統籌起來，一體推進。”
散會後，李東沐獨自留在辦公室。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決心。經濟復甦之路佈滿荊棘。平州的土地、玉陽的欠薪、網路的風波……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後似乎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串聯，指向那些不甘心退出歷史舞臺的舊勢力及其“代言人”。
他想起了吳天明提到的“邊J發展研究院”和“絲路文化傳播公司”。那個所謂的“研討會”，在省裡的介入和引導下，最終以一種“變形”的方式召開了。
議題增加了法治與安全的內容，那兩位背景特殊的境外學者未能成行，取而代之的是幾位國內真正研究邊J經濟的權威學者。
會議報道中規中矩，但據陳明遠從特殊渠道瞭解，會下的小範圍交流中，那位退休廳官何雲松等人，依然在向部分與會者“闡釋”三南的“特殊複雜性”，委婉表達對“某些激進改革措施”的“憂慮”。他們像暗處的苔蘚，陽光直射時收斂，一旦環境陰溼，便又悄然蔓延。
“省長，有位叫孫濤的同志想見您，他說是您以前的同事介紹，有關於基層營商環境的重要情況想直接向您反映。”陳明遠敲門進來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