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淵站在他身邊，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忽然笑了：“李書記，我這輩子參加過無數次宴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痛快過。”
李東沐也笑了，拍了拍趙文淵的肩膀：“走吧，上車。”
轎車駛出酒店的停車場，駛入河嶽的夜色中。車裡很安靜，李東沐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趙文淵抽完一根菸，忽然說：“李書記，今天這一仗雖然贏了，但後面會更難。陶嚮明在河嶽經營了這麼多年，他的根比孫立德還深。您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撕破了他的臉，他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反擊。”
“我知道。”李東沐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明亮，“但我就是要逼他出手。他不出手，我就抓不到他的把柄。他一旦出手，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趙文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車子駛入省委大院時，李東沐看到自己住所的窗戶裡亮著燈。那盞燈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溫暖，像一隻守候在暴風雨夜裡的燈塔。
他下了車，走到門口時，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妻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居家的棉布睡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她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也沒有問他今天發生了什麼，只是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輕聲說了一句：“飯在鍋裡熱著，我給你盛。”
李東沐站在玄關，看著妻子走進廚房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在外面，他是省委書記，是封疆大吏，是幾千萬人的主心骨。但在這個小小的家裡，他只是一個回來晚了的丈夫，一個需要一碗熱飯的人。
他換下皮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茶几上放著一杯熱茶，顯然是妻子剛泡好的。他端起茶杯，感受著那股從杯壁傳來的溫熱，閉上了眼睛。
妻子端著飯菜走出來時，看到他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把飯菜輕輕地放在茶几上，從臥室拿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然後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安靜地看著他的睡顏。
窗外，河嶽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礦區的燈火還在亮著，像黑夜裡永不熄滅的眼睛。
這座城市，這片土地，這些人，都在等著天亮。而天亮之後，還有更艱難的仗要打。
李東沐是被一陣焦糊味驚醒的。
他睜開眼時，客廳裡已經灑滿了清晨的灰白天光。身上的毯子滑落到地板上，廚房裡傳來油鍋的滋滋聲和妻子壓低嗓音的驚呼。
他起身走過去，看到妻子正手忙腳亂地把一個煎糊了的雞蛋從鍋裡剷出來，廚房裡煙霧繚繞，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顯然沒起多大作用。
“醒了？”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幾分窘迫，“你這兒的灶臺我不太會用，火候沒控制好。”
李東沐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妻子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圍裙上沾著的油漬，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很輕，輕到妻子都沒注意到。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那種在主席臺上對著鏡頭擺出來的笑，而是從心底裡泛上來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笑。
“別做了，讓送過來一些吧。”他說。
“那不行，我都答應你了。”妻子把煎糊的雞蛋倒進垃圾桶，重新打了兩個蛋，“你去洗漱，十分鐘就好。”
李東沐沒有爭辯。他太瞭解她了，這個女人倔起來比他還厲害。
當年他在縣裡當書記，被人聯名舉報，上面派調查組下來查了兩個月。那段時間他瘦了十五斤，妻子一句話都沒多問，只是每天在他公文包裡塞一包花生米，因為他說過壓力大的時候就想嚼點東西。
後來調查結束，證明他清白，他才發現那兩個月裡，妻子的頭髮白了一小片，被她用染髮劑蓋住了，誰都沒告訴。
洗漱完回到客廳時，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兩碗白粥，一碟煎蛋，一碟鹹菜，還有幾個熱騰騰的饅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每一口都帶著家的味道。
“今天有什麼安排？”妻子坐在對面，一邊剝雞蛋一邊問。
“上午有個煤炭企業的座談會，下午去看一個裝備製造產業園，晚上可能還要開個會。”李東沐喝了一口粥，“你呢？”
“我去趟省圖書館，查點資料。”妻子放下雞蛋，抬頭看著他，“東沐，我來河嶽不是為了給你添麻煩的。你該忙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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