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技能培訓中心不到兩公里的礦區安置小區裡,一群礦工家屬正圍坐在社群活動室的長桌前,聽街道辦的工作人員講解“黑轉綠”計劃的報名流程。
坐在第一排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旁邊放著一隻裝滿針線活兒的竹籃子。工作人員講完後,她顫巍巍地舉起手問了一句:“同志,我這個年紀的,能報什麼?”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面前的登記表,上面寫著她的基本資訊:周翠蘭,六十一歲,丈夫是七號井的老礦工,三年前死於塵肺病。兒子今年剛滿二十,在七號井事故中被困了二十多個小時後獲救,現在在技能培訓中心學焊接。
“周阿姨,”工作人員蹲到她面前,耐心地解釋,“您這個年齡不用參加培訓了,省裡有針對礦工遺屬的專項補貼,每月額外增加三百元的撫卹金,還有免費的社群醫療服務。您兒子小濤在學焊接,等他學出來,產業園那邊的工資是井下的一點五倍。”
周翠蘭的手在竹籃子裡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一雙還沒納完的鞋墊。她把鞋墊翻過來給工作人員看,上面用紅線繡了四個字——“平安是福”。她說:“這雙鞋墊我納了三年了,是給我老頭納的。他走的時候還沒納完。我想把它送給李書記,你能不能幫幫我?”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接過那雙鞋墊:“阿姨,我幫您轉交。”
省委大院裡,李東沐正站在辦公室窗前,對著手機那頭的人說話。電話是張漢卿打來的,老人今天早上在新聞上看到了韓維民落網的訊息,特意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蒼老而有力:“東沐,韓維民落網了,那個‘泰山’的案子算是有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你做成了我三十年前沒做成的事。但我要提醒你——句號不是終點。”
“那些被腐敗吞噬的信任,要用多少實實在在的改變才能補回來;那些失去了丈夫、父親、兒子的家庭,要用多少年的關懷才能癒合;那些在轉型陣痛中失去了飯碗的礦工,要看到多少個趙大海成功轉崗的例子,才會真正相信‘河嶽不靠煤也能活’。這些,才是你接下來最重的擔子。”
李東沐靜靜地聽著,目光越過窗外的老槐樹,望向遠處城市的天際線。河嶽的冬天漫長而凜冽,但今天陽光很好,照在雪後的屋頂上,反射出一片溫暖的橘黃。
“老師,您說的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韓維民落網只是一個節點,不是結局。”
“河嶽的轉型至少還需要五到十年的持續努力。我不敢說我能在這裡待十年,但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不會讓轉型停下來。”
張漢卿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你這個人,在東陽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非要把南牆撞出個窟窿才罷休。”
“也好,河嶽這堵南牆,已經被你撞出窟窿了。剩下的,就是把窟窿越撞越大,直到整堵牆都倒下去。”
掛了電話後,李東沐正準備批閱蘇雲帆下午報上來的幹部調整名單,辦公桌上的座機又響了。
這次是耿長河打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興奮。
“李書記,深市那邊的考察團到了,帶隊的是他們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周知行。他們看了‘陽光煤礦’系統的演示,非常感興趣,想把這個模式引入到他們的建築用砂和稀土資源管理上。周副市長說,如果可行,願意和河嶽結成資源管理數字化轉型的跨省合作伙伴。”
李東沐霍然站起身:“他們現在在哪裡?”
“在省發改委,馬萬里正在給他們演示系統的底層架構。周副市長的原話是——‘你們這套東西不是煤礦專用的,是所有資源型產業都能用的公共產品。我們深圳願意掏錢買服務,幫你們把這套系統升級成全國性的標杆。’”
李東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馬上過去。”
一個小時後,在省發改委的會議室裡,李東沐見到了周知行。這位深圳的副市長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思維跳躍得像一臺永不停歇的引擎。
他已經在白板上畫了整整一板的架構圖,把“陽光煤礦”系統的底層邏輯拆解成了資料採集、智慧分析、風險預警、透明交易四個標準化模組,每個模組下面都標註了可以複用到其他資源型產業的具體路徑。
看到李東沐進來,周知行放下白板筆,雙手握住李東沐的手,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李書記,我父親是山西人,下過井。我小時候,每年過年他都會說一句話——煤礦的賬,從來都是糊塗賬。今天看了你們河嶽的這套系統,我父親這輩子最想不通的那個問題,被你們解決了。”
“我是帶著誠意來的。深圳願意和河嶽共同出資成立一個數字治理技術輸出平臺,把‘陽光煤礦’的經驗推廣到全國的資源型省份。技術深圳出,模式河嶽出,利益共享。”
李東沐握著他的手,沒有客套,而是直接說了一句:“我們不光有‘陽光煤礦’。河嶽現在的裝備製造產業園、礦區轉型技能培訓體系、‘黑轉綠’專項計劃的政策包,都是可以複製的。深圳要是願意合作,我們把這些全部打包,做一個資源型省份轉型的全套解決方案。河嶽走過的彎路,不能讓其他省份再走一遍。”
周知行眼睛亮了,鬆開李東沐的手就在白板上又畫了一個圈:“這個想法比我的更大。如果這套方案能成型,不只是向其他省份輸出,甚至可以推向‘一帶一路’沿線的資源型國家。深市有渠道,河嶽有內容,這個合作是能做出大文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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