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把趙振華送到省委大院，看著他走進那間曾經屬於陳宏遠的辦公室，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那間辦公室他進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去找陳宏遠彙報工作。現在，裡面坐著一個新的人，一個他不瞭解的人。
下午，李東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桌上又堆了一摞檔案。他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看，批註，簽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一摞摞檔案照得發白。他正在看一份關於東陽至清溪高速質量檢測的報告，秘書敲門進來了。
“李省長，趙書記的秘書小劉打電話來，說趙書記想請您晚上一起吃飯。就在省委小食堂，沒有別人。”
李東沐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四點了。他點了點頭：“好，你告訴他，我六點過去。”
六點整，李東沐準時到了省委小食堂。小食堂在省委大院的東北角，一棟單獨的小樓，平時只用來接待重要的客人和安排小範圍的聚餐。樓裡面的裝修很簡單，但很講究，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人的臉上顯得氣色很好。
趙振華已經坐在包間裡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幾碟小菜。他換了一件深色的毛衣，沒有穿白天那件風衣，看起來隨意了很多。看到李東沐進來，他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東沐同志。今天就是隨便吃個飯，沒有外人。”
李東沐坐下來。服務員端上來幾個菜，都是家常菜，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一碗蛋花湯，沒有酒，只有茶。趙振華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地吃著，吃得很仔細，把魚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
“東沐同志，我找你吃飯，不是為了談工作。”趙振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想了解一下東陽的情況。我在盛京的時候，看材料看得多，但對東陽的實際情況，瞭解得不夠深。你是從三南調過來的，沒有本地包袱，看問題應該比我客觀。”
李東沐知道這是趙振華在試探他，試探他願不願意說真話，試探他手裡還有多少東西沒交出來。他想了想，決定先不說那些太敏感的事，挑一些不痛不癢的先說說。
“趙書記，東陽的經濟體量擺在那裡，基礎好，韌性強，短期內不會有大的問題。但長期看，有幾個結構性的矛盾需要解決。傳統制造業成本上升，新興產業還沒有完全頂上，對房地產的依賴度偏高，這些都是需要關注的問題。”
趙振華聽著，不時地點點頭，但李東沐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游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等李東沐說完，趙振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東沐同志，你說的這些，材料上都有。”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知道的，是材料上沒有的。比如，東陽的幹部隊伍，到底還有多少問題沒有暴露出來？那張名單上的七個人，你打算怎麼辦？”
李東沐心裡一震。趙振華知道那張名單。是陳宏遠告訴他的，還是劉志宏告訴他的？他沉默了一秒，決定如實說。
“那張名單上的人，我都瞭解過。大部分人沒有直接的經濟問題，但都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比如財政廳的老劉，他的小舅子開了一家諮詢公司，專門給東陽的國企做諮詢，一年幾百萬的合同，從來沒有公開招標過。這種事，你說他違法，他沒有。但你說他沒問題，他也不乾淨。”
趙振華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東沐同志，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我直說了——東陽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馬建國、方明華、錢建民、周海東，這些人已經被查了，東陽的班子已經空了一半。如果再把那七個人也查了，東陽的班子就要徹底換血。到那個時候，誰來幹活？誰來保證東陽的經濟正常執行？”
李東沐沉默了幾秒。趙振華的話，和方明華當初說的如出一轍——“不能亂，一亂就什麼都完了。”但他知道，趙振華和方明華說這句話的出發點完全不同。方明華是為了自保，趙振華是為了東陽的穩定。
“趙書記，我同意東陽不能亂。但我也不同意為了穩定就把問題捂著。那些問題不會因為你不查就自己消失，它們只會越積越多，總有一天會爆出來。到那個時候，就不是換血的問題了，是要命的問題了。”
趙振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放下，沒有再喝。
“東沐同志，你這個人，和我想的不一樣。”
“趙書記覺得我是什麼樣的？”
“從現在看來，你是一個會想大局的人。”
李東沐沒有說話。包間裡安靜下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
趙振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像是在品味一件藝術品。李東沐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保養得很好，不像一個經常下基層的人，倒像一個常年坐在書齋裡的學者。
“東沐同志，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趙振華放下筷子，看著他。
“趙書記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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