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擰上瓶蓋，笑了笑，說壓力哪都有，頂一頂就過去了。徐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開了口。
“李省長，我聽說蘇省那邊，也有人去考察了？”
李東沐心裡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簡短地說了一句“是”。徐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再多問。
李東沐知道他在擔心什麼——華遠在蘇省也有投資，規模比東陽小一些，但如果蘇省的條件更好，華遠把更多的資源投向蘇省也不是不可能。企業就是這樣，哪裡條件好就去哪裡，沒有什麼忠誠不忠誠的。
徐總被人叫走之後，李東沐一個人站在工地邊上，看著那些打樁機一下一下地工作，心裡有些亂。蘇省在數字經濟試驗區獲批之後，招商引資的力度比之前更大了。
他在蘇省考察的時候親眼看到了那些熱火朝天的工地，那些忙忙碌碌的官員，那些躍躍欲試的企業家。馬明遠把蘇省的經濟從全國第四帶到了第二，靠的就是這股勁頭。
這股勁頭，東陽也有，但能不能持續下去，能持續多久，他心裡沒底。
手機響了，是張海峰。芯辰科技的星辰二代晶片拿到了國家工信部的“首臺套”認定，這是東陽曆史上第一次有晶片產品獲得這個級別的認定。
李東沐握著手機，聽到電話那頭張海峰激動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連說了兩聲“好”，掛掉電話看了看時間，十點半，還來得及趕過去。
司機把車開得飛快，趕到芯辰科技的時候還不到十一點。公司門口掛著一塊新的牌匾，上面寫著“國家首臺套重大技術裝備認定企業”幾個字，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張海峰帶著一群年輕人在門口等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那笑容裡有疲憊，有興奮，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李東沐跟著張海峰走進那間不大的展廳，牆上掛著星辰二代晶片的大幅照片，旁邊是工信部認定的紅標頭檔案影印件，裱在鏡框裡。幾個客戶代表站在展廳中心，正在低聲交談。張海峰介紹，這幾個都是國內頭部人工智慧企業的代表，專門來看星辰二代晶片的。李東沐和他們一一握手，從他們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種逢低買入的精明——他們不是來看晶片的，他們是來做生意的。
“李省長，要不您給大夥兒指示一下？”張海峰小心翼翼地試探。
李東沐看了看那些年輕人期待的眼神，走到展廳中間，沒有用話筒，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今天來，不是來講話的，是來看看你們。你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做出了東陽曆史上第一顆獲得國家認定的晶片。這件事，不只是芯辰科技的光榮，也是東陽的光榮。但這只是開始，後面的路還很長。星辰三代、四代、五代，一代要比一代強。你們有這個能力，我相信你們。”
幾個年輕人鼓起掌來，掌聲很響，在小小的展廳裡來回迴盪。張海峰的眼眶有些紅，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李東沐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星辰二代晶片的大幅照片上，心裡在想，這些年輕人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從十幾個人的小團隊發展到一百多人的公司，從一間破舊的孵化器辦公室搬進了嶄新的研發大樓，從一顆概念晶片到獲得國家認定。這就是東陽的希望。
離開芯辰科技已經是中午，李東沐沒有回省政府，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老城區。他想去看看那套陳宏遠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老城區的街道很窄，車子開不進去，他下了車自己走進去。巷子裡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幣。
老房子的門鎖著，門口那棵桂花樹開了，香氣飄滿了整條巷子。李東沐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還在，葉子有些黃了，但果實掛滿了枝頭。一個老太太從隔壁出來，打量了他幾眼，忽然開口問他是不是來找陳書記的。他說是，老太太嘆了口氣，說陳書記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過，這房子就這麼空著，怪可惜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陳書記在這裡住了三十年，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後來孩子都出息了，去了盛京，去了國外，就剩他一個人。再後來他當了一把手，還是住在這裡，有人勸他搬家，他不肯，說住習慣了。李東沐聽著沒有插嘴，這些事他都知道，但從一個鄰居老太太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告別老太太，李東沐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巷口有一家麵館，門面很小，裡面只有四五張桌子，但坐滿了人。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老闆探出頭來問他要不要吃碗麵，他想了想，走進去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前坐下。
麵館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一邊吃麵一邊聊天，聊的是家長裡短，是菜價漲了，是孩子上學的事，沒有人認出他來。這種感覺很好，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沒有人注意他。
一碗陽春麵端上來，清湯，細面，上面飄著幾粒蔥花。李東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著味道。面很普通，但他吃得很香。
手機震動了，是趙鐵軍發來的簡訊——錢建國交代，蘇省那邊有一個專門負責“協調”的團隊，成員來自省裡、市裡和幾個企業，專門在專案審批、政策傾斜、榮譽申報等方面透過各種渠道向上面做工作。這個團隊成立了好幾年，運作很成熟，錢建國就是其中的核心成員之一。
李東沐看著那條簡訊，夾著麵條的筷子懸在半空中。蘇省那邊有一個專門負責“協調”的團隊，而且已經運作好幾年了。怪不得蘇省的專案審批比東陽快，政策傾斜比東陽多，榮譽申報比東陽順。人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一個團隊在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