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華東汽車的談判團隊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像一塊沒有融化開的冰。她身後跟著七八個人，男男女女，都穿著深色的正裝，表情都很嚴肅。
“李省長，久仰。”周總伸出手，力度適中，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像一把尺子量過的。李東沐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細，但骨節分明，給人一種很有力量的感覺。
雙方落座。周總翻開面前的檔案，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李省長，我們的條件很簡單——土地、資金、政策，三個方面。土地要一千五百畝，比之前多五百畝。
資金配套十五億，比之前多五個億。政策方面，除了之前談的稅收優惠和人才政策，我們還需要省裡協調解決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的產品要透過東陽港出口，但東陽港目前的汽車滾裝碼頭吞吐能力已經飽和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多五百畝地，多五個億的資金配套，還要解決港口吞吐能力的問題。華東汽車這是在試探東陽的底線，看你敢不敢接，能不能接。
李東沐沉默了幾秒，開口了：“周總，一千五百畝地，東陽拿得出來。十五億資金配套，東陽也拿得出來。但是東陽港的吞吐能力問題，不是東陽一個省能解決的。
東陽港是全國最大的汽車滾裝碼頭，吞吐能力確實已經接近飽和。但華東汽車如果來東陽，你們就是東陽港最大的客戶，我們會優先保障你們的進出口需求。”
周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雙方的助手開始逐條討論，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李東沐沒有參與具體的條款談判，一直在觀察周總的表情。
她對大多數條款都不置可否，只在兩個問題上表現出了明顯的態度——一個是土地的位置，她要靠港口近；另一個是配套資金到位的時間，她要快。
談判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中午休息的時候，李東沐沒有去餐廳，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那份談判記錄。土地、資金、港口，這三個問題都不好解決，但也不是解決不了。
真正讓他擔心的是周總這個人——她太冷靜了，冷靜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這種人不會輕易做決定，也不會輕易放棄目標。她來東陽談判，說明她確實對東陽有興趣，但她同時也在等，等東陽亮出底牌。
手機響了，是趙鐵軍。東陽港擴容的專案發改委批了，明年就能開工，建成後吞吐能力翻一番。李東沐握著手機，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不少，說了一句“我知道了”，語氣很平靜，但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下午的談判繼續進行。李東沐亮出了兩張牌——第一張是東陽港擴容的批文，第二張是一份擬好的合作協議草案，把雙方上午談判達成的共識逐條寫了下來。
周總接過那份草案，一頁一頁地翻看，合上草案，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李省長，我需要一週時間，向董事會彙報。”
李東沐點了點頭。談判結束了，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蘇省那邊也在爭取這個專案，而且他們的條件不會比東陽差。
華東汽車的談判團隊當天晚上就離開了東陽。李東沐站在樓下看著他們的車隊消失在雨幕中，發改委老劉走過來，問要不要派人去蘇省打聽一下那邊的進展情況。
李東沐讓他不要派人去打聽了，打聽來的訊息不一定準，還可能打草驚蛇，讓華東汽車覺得東陽不自信。
老劉應了，又問如果蘇省開出的條件比東陽好怎麼辦。李東沐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那就看華東汽車更看重什麼。如果只看重錢，那東陽爭不過蘇省。
但如果他們看重的是長遠發展，是產業生態，是物流成本，那東陽不比蘇省差。”
老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走了。李東沐站在那裡，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烏雲壓得很低，這場雨恐怕要下好幾天。
一週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李東沐沒有坐等華東汽車的訊息，而是利用這段時間做了幾件事。第一件是去東陽港現場辦公，督促擴容專案儘快開工。
第二件是召開了一個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招商會，把東陽的配套優勢系統地展示給潛在的投資人。第三件是去了一趟盛京，拜訪了國家發改委的幾個司局，彙報東陽在新能源汽車領域的發展思路。
去盛京的那天正好是週五，陽光很好，透過飛機的舷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華東汽車的總部也在盛京，但他沒有主動聯絡他們。這個時候主動上門，反而會讓對方覺得東陽著急了。談判就像下棋，誰先著急誰就輸了。
週日下午，李東沐從盛京回到東陽，剛下飛機就接到了老劉的電話。華東汽車的董事會通過了，專案落戶東陽，總投資四百五十億，一期投資兩百億，下個月簽約。
李東沐站在到達大廳裡，握著手機，身邊的旅客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站在行李轉盤旁的中年男人是國家的一省之長。他問了一句蘇省那邊出了什麼情況，老劉說蘇省的條件確實比我們好，土地給得更多，資金配套給得更多，稅收優惠力度也更大，但華東汽車最終還是選了東陽，原因有兩個，一是東陽港的物流優勢，二是東陽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配套。
李東沐掛了電話，站在行李轉盤旁，看著那些行李箱在傳送帶上一圈一圈地轉。四百五十億的投資，下個月簽約。這是東陽曆史上最大的單體制造業專案，比華為的新基地還要大。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簽約只是開始，後面的落地、建設、投產，每一步都是硬仗，一場都輸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