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正在翻看那份高層次人才引進名單的初稿,上面列出了首批擬引進的三十二名專業技術人才,每一個人名後面都標註了專業背景、工作經歷和引進理由。
他看完之後把名單遞給蘇雲帆,語氣平淡而堅定。
“告狀就讓他們告去。河嶽轉型走到今天,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把那些不幹事的換下去,把能幹事的提上來。現在我們要更進一步——不光要換人,還要從外面引才。”
“那些告狀的人,如果他們自己能幹、肯幹,他們的位置誰也搶不走。如果他們既不能幹又不肯幹,卻還眼巴巴地盯著位子不讓別人坐,那就別怪組織不講情面。”
“雲帆同志,你記住一句話——我們不是在跟幹部過不去,我們是在跟河嶽的未來過不去。這句話,誰找你告狀,你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
蘇雲帆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嶽工作的這兩年裡,一直有一種隱隱的無力感——河嶽的幹部隊伍裡有太多的人把位置當成了待遇,把職位當成了資歷,把“穩定”當成了不改革不創新的擋箭牌。
而李東沐來了之後,這一切被一拳一拳地打碎了。打得疼,但也打得通透。
礦區安置小區的周翠蘭家今天格外熱鬧。鄰居們擠滿了那間不大的客廳,都是來看那臺小型桌面雕刻機的。
周翠蘭戴著老花鏡坐在雕刻機前,按照兒子教的步驟,在電腦上點了幾下滑鼠,雕刻機便嗡嗡地運轉起來。
幾分鐘後,一塊巴掌大的木板上浮現出了一朵精細的蓮花圖案,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光滑流暢。
圍觀的鄰居們發出一陣驚歎,一個和周翠蘭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伸出手指在蓮花上摸了摸,眼裡滿是羨慕:“翠蘭,你這手藝沒丟啊!不用手也能刻花了!”
周翠蘭笑得眼角堆滿了褶子,把雕好的蓮花木板遞給那個老太太:“送給你。你老頭不也是去年走的嗎?回頭你拿你老頭的照片來,我讓大海教你用這個機器刻一張,擺在床頭,天天能看見。”老太太接過木板,嘴唇翕動了幾下,眼淚差點掉下來。
趙大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他把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轉向客廳角落裡那個被紅布包著的相框。相框裡父親趙長河的笑容依舊憨厚而靦腆,背景裡七號井的井架已經被封了,但照片裡的一切都還完好如初。
趙大海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爸,你看見了嗎?媽又能刻花了。咱們家又能刻花了。
在這個曾經被煤灰覆蓋了大半輩子的礦工家庭裡,煤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數控機床的嗡鳴、雕刻機木屑的清香,以及客廳牆上那面被擦得鋥亮的全省技能比武冠軍獎狀。
與此同時,黃大彪的公司迎來了第一批正式下線的產品——十臺智慧錨杆鑽機。這批鑽機全部按照國際一線品牌的技術引數設計製造,核心部件由西安研發團隊自主開發,成本比進口同類產品低了百分之四十。
首批訂單來自青海的一個大型有色金屬礦,對方在考察了“河嶽新工”的生產線之後,當場簽下了採購合同。
黃子騫拿著合同從青海飛回來那天,黃大彪帶著全廠工人在廠房門口列隊迎接,放了整整二十分鐘的鞭炮,紅色的紙屑鋪滿了一整條水泥路。
工人們踩著滿地紅紙把第一批裝置裝上了平板車,車頭掛著一條大紅色的橫幅——“河嶽智造,首批發運”。
送走貨車之後,黃大彪獨自走到廠房後面的一片空地上。那裡堆著從他已經關停的礦井裡拆下來的最後一臺液壓支架,鏽跡斑斑,液壓油已經乾涸,像一具鋼鐵恐龍的遺骸。
他伸手在那臺支架上拍了拍,手掌沾滿了鐵鏽和煤灰。他在這臺支架上靠過多少次?
在井下累得睜不開眼的時候、和工友們分吃一袋饅頭的時候、礦難發生那天在井口等著被困的兄弟們上來的時候——這臺支架曾經撐起過他整個礦業生涯的頂板,而現在,它安靜地躺在這裡,等著被回爐熔成新的鋼材。
“老夥計,”黃大彪對著支架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撐了我大半輩子。以後不用你撐了。我兒子造出來的鑽機,比你聰明,比你能幹,還不用人下井。你在爐子裡好好待著,出來之後變成鋼板,做成新機器的外殼。咱們不挖煤了,咱們造裝置。造出來的裝置賣到全國,告訴所有人——這是河嶽人造的。這是關了煤窯的河嶽人造的。”
他拍了拍支架最後一下,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廠房。身後那臺鏽跡斑斑的液壓支架在夕陽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在和一個時代告別。
四月下旬,盛京正式批覆了河嶽與深市聯合提交的《關於將“清源”資源監管系統納入國家資源型產業數字化轉型試點的請示》。
批覆意見明確表示,同意在河嶽開展“清源”系統二期試點,試點範圍從煤炭擴充套件至有色金屬、稀土和建築用砂三大領域。試點經驗成熟後,由發改委牽頭在全國推廣。同時,批覆還特別指出,河嶽省在資源型地區轉型發展方面“探索出了一條具有推廣價值的制度化路徑”,要求河嶽省委省政府認真總結經驗,形成可複製、可推廣的制度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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