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稀土網路和河嶽煤炭系統的洗錢模式如出一轍:虛假評估、傀儡賬戶、離岸公司、動態口令,甚至連負責賬務管理的“賬房先生”都是同一個人——林鶴年。
“他一個人管了三條線的賬。”褚一驊在向李東沐彙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沉重,“煤炭的‘泰山’、稀土的代號叫‘鳳凰’、還有一個是沿海某省的建築用砂,代號叫‘長河’。
三條線,十一年,累計洗出去的資金超過三百個億。林鶴年這個人,會計技術和心理素質都堪稱頂級——他把三條線的賬分別記在三套獨立的加密系統裡,互不交叉,任何一條線被查都不會暴露另外兩條。要不是韓維民為了爭取立功主動交代,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鳳凰’和‘長河’的存在。”
李東沐翻著韓維民的口供,目光停在“鳳凰”專案的涉案人員名單上。
這份名單比“泰山名錄”更長,涉及的人員層級更高,而且大部分不在河嶽。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了——那是小周之前寫在便籤紙上、孫主任也特意提醒過的那個名字。
這個人曾經在全國性會議上和韓維民有過密切交集,如今身居要職,主管的正是稀土資源的審批和監管。
“這份名單,我今天晚上就報給zjw孫主任。”李東沐合上材料,聲音沉穩但透著凜冽,“稀土的事、建築用砂的事,超出了河嶽的許可權範圍,由zjw牽頭跨省偵辦。我們河嶽要做的就是把林鶴年牢牢控制住,把他手裡的三套加密賬目全部解密,為他們提供完整的證據鏈。”
“另外,韓維民繼續由我們羈押,確保他的人身安全和審訊連續性。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提審或轉移韓維民。”
褚一驊點頭應下,隨即又問道:“‘清源’系統那邊,馬萬里建議把稀土的監管模組也納入二期開發計劃。既然‘鳳凰’專案的手法跟‘泰山’如出一轍,那‘清源’的底層邏輯完全可以直接移植到稀土領域。”
“周知行副市長那邊也很積極,說如果河嶽願意牽頭,深市可以聯合甘肅、青海、江西等稀土大省共同出資,把‘清源’從煤炭監管系統升級為全國資源型產業的通用數字化監管平臺。”
“這個想法我支援。”李東沐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河嶽省地圖前,“但升級‘清源’不能只靠河嶽和深市兩家。我的意見是向上面打報告,建議由發改委牽頭,把‘清源’納入國家資源型產業數字化轉型的頂層設計,在全國範圍內推廣。”
“河嶽做第一個試點,做成功了就把標準交出去,讓國家來推。我們不壟斷這套系統,也不靠它賺錢。我們的目的是讓全國的煤、稀土、砂石、鉀鹽——所有容易滋生腐敗的資源型產業——全部在陽光下執行。”
褚一驊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他認識李東沐快半年了,從最初的謹慎觀察到如今的生死與共,他比大多數人都更瞭解這位省委書記的格局。換了別的領導,把“清源”系統攥在手裡當成自己的政績工程,在全國巡迴做經驗介紹,足夠風光好幾年。
但李東沐想的是把標準交出去,讓國家來推。這不是傻,這是真正看懂了改革的本質——真正成功的改革不是一枝獨秀,而是遍地開花。
“李書記,這件事如果做成了,河嶽給全國立下的就不只是一個反腐敗的標杆,而是一整套制度性的貢獻。”褚一驊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李東沐,“我褚一驊在紀檢系統幹了大半輩子,能跟著您參與這樣的事,值了。”
李東沐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褚一驊的肩膀,算是回應。
四月中旬,河嶽省委省政府正式印發了《河嶽省深化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實施方案》和《河嶽省高層次專業技術人才引進綠色通道試行辦法》兩份檔案。
這兩份檔案在河嶽官場引起的震動,不亞於幾個月前的專項整治。方案明確提出:從今年起,每年從沿海發達省份引進不少於五十名處級以上專業型幹部到河嶽任職;每年選派不少於一百名河嶽本地幹部到沿海發達地區掛職鍛鍊;對“清源”系統、裝備製造產業園等重點專案急需的軟體開發、大資料、智慧製造等領域高層次人才,實行聘任制公務員和事業編制雙軌並行,薪酬待遇對標沿海發達地區同行業水平,最高可達到本地同級公務員收入的三倍。
檔案釋出當天,蘇雲帆的辦公室電話被打爆了。說情的、質疑的、試探的、直接罵孃的,什麼樣的反應都有。
有一個在河嶽幹了大半輩子的副廳級幹部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蘇雲帆的手機上,開口就火藥味十足。
“蘇部長,你們這個檔案是什麼意思?我們河嶽的幹部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還不如從外面空降的?人家一來就拿我們三倍的工資,這公平嗎?組織原則還要不要了?本地幹部的積極性還要不要了?”
蘇雲帆沒有跟他吵,只是平靜地反問了一句:“你在河嶽幹了大半輩子,你手下有幾個能獨立完成產業鏈招商方案的人?有幾個懂資本運作、能用英語直接跟外商談判的人?有幾個能看懂‘清源’系統的底層程式碼、能帶隊做大資料建模的人?”
“如果你手下有這樣的人,你把名單報給我,我一個都不從外面招。如果你手下沒有這樣的人,河嶽轉型又急等著這些人來幹活,我不從外面招,你讓我從哪裡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對方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就是想不通”,然後啪地掛了電話。
蘇雲帆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對坐在對面的李東沐苦笑了一下:“李書記,今天第十二個了。從早上到現在,光是質疑這個檔案的電話我就接了十二個。有哭窮的,有罵孃的,有搬出老幹部來壓人的,還有威脅要到盛京去告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