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驊看完報告,摘下眼鏡慢慢地擦著鏡片。
他的鏡片在專項整治這大半年裡已經擦過無數次,每一次擦都是因為看到了讓他動容的東西,但這一次他的眼眶沒有紅,而是帶著一種經歷了大風大浪之後的平靜。
“李書記,如果‘清源’能在全國推開,林鶴年交代的那三條線——煤炭的‘泰山’、稀土的‘鳳凰’、建築用砂的‘長河’——就徹底成了歷史。以後再有想走這條路的人,系統會自動把路封死。這才是真正的‘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我們抓了那麼多人,判了那麼多人,最終的目的不是抓人和判人,而是讓後來的人沒有機會犯同樣的罪。”
窗外,產業園三期工地上第一根樁基的錘擊聲穿透午後溼熱的空氣傳進了辦公室。
那聲音沉悶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
李東沐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起重機、挖掘機和混凝土泵車逐漸填滿的開闊土地,心中又是感慨萬千。
三期瞄準的是新能源電池和工業機器人兩個戰略性新興產業,規劃面積是三期中最小的,但技術含量和附加值目標是最高的。
他曾經在白板上畫過那條代表轉型瓶頸的下行箭頭,而現在,三期工地的樁機正在把那根箭頭的方向重新扳回來。
……
八月的河嶽,熱浪滾滾。裝備製造產業園三期的工地上,樁基的轟鳴聲從早響到晚,混凝土攪拌車排著長隊在臨時鋪就的鋼板路上進進出出。
三期瞄準的是新能源電池和工業機器人兩個戰略性新興產業,規劃面積比一期二期加起來還大,但招商標準也比之前任何一期都嚴苛——所有入駐企業必須透過省科技廳和工信廳聯合組織的技術含量與附加值評估,達不到標準的,給再多的稅收優惠也不批。
這條硬槓槓是李東沐親自劃的,為此得罪了不少找上門來說情的人。有一個從鄰省來的煤老闆,帶著兩個億的現金支票直接闖進馬萬里的辦公室,說要在三期建一個“新能源電池回收綜合利用專案”,聽起來名頭很大,結果專家委員會一評估,發現所謂的“綜合利用”就是廢舊電池拆解分揀,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環評也過不了。
煤老闆被拒之後放出話來,說河嶽這是“卸磨殺驢”,以前靠煤的時候巴不得他們來投資,現在翻臉不認人了。馬萬里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李東沐,李東沐正在批閱檔案,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告訴他,河嶽沒卸磨,是驢自己不想學拉車。”
這樣的拒絕在過去半年裡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但真正讓河嶽官場重新繃緊神經的,不是招商標準的提高,而是省委組織部悄然啟動的新一輪幹部考核。
這次考核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蘇雲帆從深圳引進了第三方專業評估機構,對所有參與經濟管理、產業招商、專案審批的處級以上幹部進行崗位勝任力測評。
測評不考死記硬背的政策條文,而是全部採用案例推演和情景模擬:給你一個新能源電池專案,你如何在一個月內完成從招商談判到土地供應的全流程;給你三家潛在的入駐企業,你如何判斷哪家技術最硬、哪家在畫大餅;給你一次突發的群體性事件,你如何在第一時間控制局面、穩定情緒、拿出解決方案。
這種考法在河嶽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甚至在大多數內陸省份都沒有過。訊息傳開後,河嶽官場立刻炸了鍋。
首當其衝的是河嶽市招商局局長宋茂林,一個幹了近二十年招商工作的老牌處長。
他在河嶽官場以人脈廣、酒量大、能搞定各種複雜關係著稱,全省幹部大會之後他也跟著表態支援轉型,但內心深處一直覺得不管搞什麼產業,最後還得靠關係和酒量。
測評結果出來後,他的綜合得分在三十七名參評處長中排倒數第三。
蘇雲帆親自找他談話,把測評報告攤在桌上,逐項指出他的短板——產業鏈分析能力不足、專案風險評估能力薄弱、談判策略缺乏資料支撐,所有的優勢都集中在“協調關係”這一個維度上,而這個維度在河嶽新的招商體系裡權重已經大幅下調。
宋茂林看完報告,臉漲得通紅,把測評報告往桌上一摔,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蘇部長,我宋茂林在河嶽招商系統幹了快二十年,引進的專案少說也有上百個,那時候你們組織部在哪裡?現在拿一份深圳公司的測評報告就說我不勝任,我問你——那個什麼新能源電池、工業機器人,那些企業老闆哪個不是我這個年紀上下的人?”
“我跟他們喝酒、談交情、拉關係,這難道不是招商?難道光靠你們那些電腦上的資料就能把企業招進來?”
蘇雲帆沒有跟他吵,只是平靜地把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河嶽市過去五年招商專案的跟蹤評估報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宋茂林引進的所有專案,其中超過一半在三年內要麼撤資要麼減產,有的甚至連土地證都沒辦下來就黃了。
留下來的專案裡,大多數是煤炭洗選、物流倉儲等資源依賴型產業,真正屬於製造業和高新技術領域的寥寥無幾。
蘇雲帆等他看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茂林同志,組織上不否認你過去的貢獻,但河嶽轉型不是請客吃飯。你熟悉的招商模式在煤炭黃金十年有用,現在河嶽要招的是技術密集型企業,那些企業的投資決策靠的不是酒桌上的交情,是專業的投資回報分析和技術匹配度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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