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清五十出頭,個頭不高,皮膚黝黑粗糙,說話帶著濃重的懷通口音。他在懷通工作了將近十年,從副縣長一路幹到市委書記,對那片土地的每一寸都瞭如指掌。
他攤開一張懷通市地圖鋪在李東沐的辦公桌上,用手指著地圖上的山脈、河流和交通幹線,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懷通的家底。
“李書記,懷通窮是窮,但不是一無所有。我們有三樣東西是全省其他地方比不了的。”方文清掰著手指頭數。
“第一是水。懷通是全省三條主要河流的上游源頭,水質常年保持在二類以上,全省百分之四十的飲用水水源地在我們這裡。”
“第二是林。懷通的森林覆蓋率全省最高,超過百分之六十八,其中原始次生林面積佔了全省的一大半,林下經濟潛力巨大。”
“第三是空氣。懷通的空氣質量優良天數全年超過三百六十天,P.5年均值不到省會的一半。”
“這三樣東西,在煤炭黃金十年沒人看得上眼,都在拼命挖煤,誰會關心水和空氣?但現在不一樣了——省裡搞生態補償機制、搞文旅康養產業、搞綠色有機農業,這些都是全國範圍內的朝陽產業,而懷通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稟賦。我們不缺資源,缺的是把資源轉化成產業的路徑和能力。”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點位逐一停頓,每點一下就抬起頭來看李東沐一眼,目光裡沒有訴苦和抱怨,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焦灼——那是一個守著金山討飯的人終於等到有人來敲門時的急切。
李東沐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他注意到方文清帶來的那份產業發展初步規劃,雖然還停留在手繪草圖的階段,但邏輯異常清晰,每一項都緊扣懷通獨有的自然稟賦——依託優質水源發展高階礦泉水產業和冷水魚養殖,依託原始森林和清新空氣發展康養旅遊和森林碳匯交易,依託無汙染的土壤發展有機茶葉、中藥材和高山蔬菜。
三個發展方向像三根楔子,精確地釘在懷通地圖的三個不同區域,彼此呼應又互不衝突。李東沐看完之後把草圖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讓方文清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話。
“方文清同志,你這個規劃不是草稿,是懷通的出路。懷通不搞工業大開發,就做生態經濟的樣板。省裡的產業引導基金撥五個億,專門用於懷通生態產業的啟動資金。”
“另外,你回去之後立刻和深市方面對接——周知行副市長之前跟我提過,他們正在尋找優質的礦泉水水源合作開發高階飲用水品牌,懷通的水質如果能透過檢測,這個合作我來推動。”
方文清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感謝的話,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送走方文清後,李東沐把蘇雲帆叫到了辦公室。他把方文清留下的那份手繪規劃遞給蘇雲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觸動的認真。
“雲帆同志,方文清這個人在懷通幹了十年,對那片土地的感情從這份手繪地圖上就能看出來——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可能開發的點位,他都標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種坐等省裡給錢給政策的幹部,他是自己帶著隊伍在深山裡跑了幾個月,用手畫出了這張圖。這樣的幹部我們要重點支援。”
“你安排一下,從沿海引進的專業人才裡挑幾個懂生態產業和康養旅遊的,組成一個專家顧問團,儘快去懷通實地考察。不用多,幾個人就行,但要真正懂行、能給出專業意見的人。懷通現在最缺的不是資金和政策,是專業人才。”
蘇雲帆接過規劃,翻開看了幾頁,越看越驚訝——這份手繪的規劃在他看過的所有地市產業規劃裡,雖然製作最粗糙,卻是邏輯最清晰、最接地氣的一份。
“方文清這個人我之前考察過。他十年前從省發改委調去懷通當副縣長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他是被邊緣化了。他原來在省發改委的時候是很有前途的年輕處級幹部,調到懷通那個窮地方,很多人都覺得是明升暗降。但他從來沒有找過任何人訴苦,也沒有託關係要求調回來,十年如一日地在那個山溝裡待著。”
“我之前跟他聊過,他說他父親就是懷通人,小時候跟父親回老家,看到山裡的鄉親挑著擔子走幾十裡山路趕集,他就跟自己說,以後有能力了要幫這個地方做點事。”
李東沐聽完沒有說話,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河嶽初秋的天空,高遠而澄澈,幾縷薄雲被風扯成了羽毛的形狀。
他在想河嶽這片土地上到底還有多少個方文清——那些在偏遠角落裡默默幹了十多年、守著綠水青山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變成金山銀山的基層幹部,他們等的不是施捨,而是一個能被看見的機會和一個能讓他們施展拳腳的平臺。
幾天後,李東沐在省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了“全域均衡發展”戰略的初步構想。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橫軸和一條縱軸,橫軸是十三個地市的地理分佈,縱軸是各自的GDP增速。
代表南部五市的那幾個點在縱軸上矮矮地縮在底部,和北部那些昂揚向上的點形成了刺眼的剪刀差。
他指著這個剪刀差對全體常委說:“河嶽的轉型不能只是幾個明星城市的獨角戲。河州和那幾個資源型地市是火車頭,南部五市是車身。車頭跑得再快,車身跟不上,整列火車早晚會脫節。”
“全域均衡發展不是搞平均主義——南部五市不可能也不應該複製河州的裝備製造產業園模式,但他們有自己獨特的資源稟賦,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差異化發展道路。”
隨後,李東沐在白板上寫下了六個字——“一市一策,精準滴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