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在會場說，你在柳河一中教了二十一年數學。你帶出的學生裡，考得最好的是哪一年？”
苗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忽然紅了。她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書記，我教了二十一年書，送走了十七屆畢業生。考得最好的一個學生，考上了北航。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這些年，柳河的好苗子一個個被挖走了，有些是學生被省會的學校挖走了，有些是老師被挖走了。留下來的孩子，底子本來就差，又沒有好老師教，想考個好大學太難了。我每年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孩子的眼睛，我就覺得對不起他們。他們是窮，但他們不笨啊。憑什麼他們就沒資格有好老師教？”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李東沐走到窗前，背對著苗秀蘭，看著窗外。十月末的河州，銀杏葉已經完全黃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陽光斜斜地照在那些落葉上，反射出一種溫暖而脆弱的光芒。
“苗老師，你說得對。”他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他們沒有好老師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們的錯。省委省政府拿著全省老百姓的稅錢，卻沒有把教育這件最基本的事辦好。這個債，我來還。”
苗秀蘭抬起頭看著李東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任淚水淌過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
“李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回去跟那些孩子們說，省裡沒有忘了他們。”
苗秀蘭走後，李東沐把耿長河叫了進來。
“長河，你幫我查一下，河嶽省人大代表的構成裡，教育和醫療系統有多少人？南部五市有多少人？下次常委會之前，我要一個詳細的名單。”
耿長河點了點頭，又遲疑了一下，說：“書記，今天會上苗秀蘭的發言，已經在代表當中傳開了。南部五市的代表們情緒很高，但河州市和河嶽市的幾個教育界代表，態度不太對。河州醫大附屬醫院的韓孝章在散會後跟幾個人私下說，教育的事已經開了口子，下一步就該輪到醫療了，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韓孝章。河州醫大附屬醫院院長，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趙文淵的座上賓。蘇雲帆提醒過的人裡，曲敏之已經出手了，韓孝章還按兵不動。但按兵不動不等於不動，他在等什麼？
“我知道了。”李東沐說，“另外，通知衛健委和醫保局，明天上午來省委開座談會。教育改革已經推開，醫療口的改革方案，該啟動了。”
耿長河神色微微一凜，低聲道：“書記，韓孝章這個人，比曲敏之更難纏。他的影響力不止在河州，在全省醫療系統都是一呼百應的。而且他和趙省長的關係……”
“我知道。”李東沐打斷了他，“但醫療的事，比教育更不能等。教育等不起，至少還能緩幾年。但重病患者等不起，有時候等的就是一條命。”
耿長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李東沐獨自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省委大院裡亮起了路燈，橘黃色的燈光灑在那些銀杏樹上，像是給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面前攤開的是兩份材料。左邊是杜若溪送來的教育改革實施細則終稿，明天就要正式印發。
右邊是省衛健委報上來的《全省基層醫療服務能力現狀調查報告》，報告中提到的一個細節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柳河縣醫院去年的急性心肌梗死搶救成功率不到省城三甲醫院的三分之一。
原因不是技術差，而是從病人進院到血管開通的時間中位數超過九十分鐘，而國家標準是六十分鐘以內。差出來的那半小時，是因為柳河縣醫院沒有介入治療的條件，只能轉院。
而轉院到最近的朔川市人民醫院，路上要一個半小時。
李東沐合上報告，拿起電話撥通了鄭維山的號碼。
“維山，柳河縣醫院的事你知道多少？”
鄭維山的聲音有些疲憊，但思路依然清晰：“書記，柳河縣醫院是我最頭疼的事之一。縣醫院沒有介入室，沒有核磁共振，CT機是十年前的老型號。”
“我想過省吃儉用給縣醫院配裝置，但有了裝置沒人會用，去年縣裡花大價錢送了兩個年輕醫生去省城進修，回來不到三個月，一個被河州醫大附屬醫院挖走了，一個去了民營企業。”
“又是被挖走的。”李東沐的聲音沉了下去。
“是的，而且這次更狠。”鄭維山苦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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