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省紀委的調查組撤出了附院。
他們沒有帶走任何人，也沒有封存任何辦公區域，但訊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河嶽醫療衛生系統。
緊接著，方晴向河州醫大附屬醫院正式遞交了辭職申請，要求解除聘用合同。
韓孝章在辦公室裡看到那份辭職申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窗外的光線打在他滿頭銀髮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人事科長站在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地覷著韓孝章的臉色：“院長，方晴的合同還沒到期，如果她單方面解約，按合同要賠二十萬。”
韓孝章沒有抬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二十萬對於一個年輕的基層醫生來說，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方晴的父親早年下崗，母親常年吃藥，她自己的積蓄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這筆違約金，她拿不出來。
“按合同辦。”韓孝章說，聲音平淡，“我們附院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人事科長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出去，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是秦松濤。衛健委主任的臉色很難看，他大步走到韓孝章的辦公桌前，把一份檔案拍在了桌面上。
“韓院長，方晴的合同，你不能扣。”
韓孝章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秦松濤一眼：“秦主任，合同是雙方自願籤的，有法律效力。她違約在先，按合同賠償天經地義。你拿什麼理由不讓我扣？”
秦松濤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把那份檔案翻開，推到韓孝章面前。
“這是省紀委轉過來的調查材料摘錄。河州醫大附屬醫院在方晴的引進過程中，存在虛假承諾、違規使用編制、剋扣安家費等多項問題。你拿一份在違法違規基礎上籤的合同來約束人家，韓院長，你覺得這合同站得住腳嗎？”
韓孝章的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嘴角的紋路深了幾分，但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慢慢拿起檔案翻了兩頁，然後輕輕放回桌上。
“紀委的調查結論還沒正式公佈，這份材料是摘錄，不具備法律效力。”
“在正式結論出來之前，方晴的合同仍然有效。她要走，必須賠錢。”
秦松濤的眉頭擰了起來。他了解韓孝章——這個人從來不會在硬碰硬的對抗中退縮，越是有人壓他，他反彈得越狠。
你拿紀委的材料來壓他，他就拿程式來堵你，每一步都踩在規則的邊緣，讓你挑不出大的毛病。
“韓院長，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打官司的。”
秦松濤的聲音軟了下來，但話裡的分量沒有減輕半分。
“方晴的事，省裡已經知道了。李書記親自過問過。你覺得為二十萬塊錢，讓省委書記盯著你的醫院查來查去，划算嗎？”
韓孝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從秦松濤嘴裡聽到那個名字。他可以不在乎秦松濤，甚至可以不在乎褚一驊，但李東沐——那個在座談會上當眾讓他下不來臺的省委書記——他不得不在乎。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暖氣片裡的水流聲清晰可聞。
韓孝章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通知人事科，方晴的違約金，免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看秦松濤，拿起桌上另一份檔案翻開，語氣冷淡到幾乎沒有任何溫度：“秦主任，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要去開會了。”
秦松濤沒有在意他的態度。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轉身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老韓，你我共事二十年了。我最後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該放手的就放手，不要等到人家來掰你的手指頭。”
韓孝章沒有抬頭，握著筆的手也沒有停。秦松濤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韓孝章才慢慢放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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