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孝章的女婿張啟航，是孫立德在河州新區任職時一手提起來的幹部。
這些線索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正在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同一個中心聚攏。而那個中心——河嶽省醫療衛生系統最有權勢的人——此刻正獨自坐在河州醫大附屬醫院頂樓的院長辦公室裡，面對著窗外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抽著煙，一言不發。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的男聲，只說了兩句話就結束通話了。韓孝章放下聽筒，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十一月的河州，夜色來得早，遠處的城市燈光在薄霧中顯得模糊而遙遠。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滿頭銀髮，身姿依然挺拔，但那雙常年握手術刀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憤怒。
十一月下旬，河嶽省教育廳釋出了一份在全省教育系統引起震動的任免通知：免去周正明河嶽省教育廳廳長、黨組書記職務，調任省政協教科文衛體委員會副主任。原河嶽師範大學黨委書記林知遠接任教育廳廳長、黨組書記。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周正明正在教育廳的會議室裡主持一個例行會議。
他的秘書輕輕推門進來，把一份傳真放在他面前。周正明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但只僵了一瞬。
他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對會議室裡的人說了一句“今天的會先開到這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但經過走廊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注意到他夾著公文包的手在微微發抖。
沒有多少人同情他。周正明在教育廳長的位置上坐了六年，河嶽省南北教育差距從一倍擴大到將近三倍，南部五市的骨幹教師流失率連年攀升，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一份像樣的調研報告都沒出過。
李東沐到任後第一次聽教育廳彙報，周正明連全省教師流動的基本資料都拿不出來。這樣的人被挪開，是遲早的事。
但真正讓人震動的不是周正明被免職本身，而是接替他的人——林知遠。
這個名字在河嶽教育系統幾乎無人不知，但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政績，而是因為他是李東沐到任後提拔的第一位正廳級實職幹部。
更重要的是，林知遠曾經是沈嶽亭在河州師範大學任職期間的直接下屬，兩人共事多年，關係一度很近，但後來因為一樁陳年舊事分道揚鑣——當年河州師範大學申報教育學博士點時，沈嶽亭力主把名額給了另一個方向，而林知遠的研究方向因此被邊緣化，兩人的樑子從那時就結下了。
李東沐選林知遠，不是因為他跟沈嶽亭有舊怨，而是因為林知遠是河嶽省內少數幾個真正研究過教育均衡發展的學者型官員。
他在河師大黨委書記任上，曾經在南部五市做過一次為期一年的田野調查，寫了一份長達二十萬字的《河嶽省基礎教育資源非均衡配置研究》，那份報告裡的資料和分析，正是李東沐在常委會上引用過的那組核心數字的來源。
這件事沒有人公開議論，但河嶽官場的人精們心裡都清楚——李東沐把自己人按進了教育廳，意味著教育改革不再是省委書記一個人的意志，而是開始有了制度化的執行力量。
但很快，一個更敏感的訊號出現了——沈嶽亭沒有像很多人預料的那樣表達不滿，甚至連一句牢騷都沒有。在省委一次例會後，有相熟的幹部試探著問他怎麼看林知遠的任命，沈嶽亭只是淡淡地說了四個字：“服從組織。”
這四個字從沈嶽亭嘴裡說出來，讓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沈嶽亭在河州經營多年，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服從”的人。他那句“服從組織”，聽起來不像是表態，更像是某種戰略收縮——他已經知道崔志剛的事在發酵，河州卓越教育基金會的審計也在推進，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為了一個教育廳長的位子再跳出來當靶子。
而另一個同樣感受到寒意的人，在河州醫大附屬醫院頂樓的院長辦公室裡，已經連續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方晴回了柳河，省紀委的調查組雖然撤了，但那份通報裡“相關責任人正在進一步審查中”的表述，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韓孝章的喉嚨裡。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紀委的通報從來不寫廢話，“進一步審查”意味著案子沒有結，而且調查的方向正在從人才引進的違規操作，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最先坐不住的是河州醫大附屬醫院心內科主任孟德厚。他是韓孝章的嫡系，在附院幹了三十年，從住院醫到科室主任，每一步都是韓孝章提攜的。
方晴的事，孟德厚是直接經手人——當初派人去對接方晴的導師姜克誠、出面跟方晴談條件、籤補充協議、剋扣安家費，這一系列操作都是他在前頭執行的。
紀委的人找他談過兩次話，雖然都沒有當場採取措施，但孟德厚從老邢的語氣裡聽出了某種危險的訊號。
他去找韓孝章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多。
心內科病房的走廊裡靜悄悄的，護士站只有兩個值班護士在低聲聊天。孟德厚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住院部後面的消防通道繞到了行政樓，敲開了韓孝章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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