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孝章拎著旅行袋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了。他轉過身來，目光越過老邢的肩膀，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牆上掛滿了各種榮譽證書和合影照片——有他和歷任省委領導的合影，有特殊津貼的證書，有全國心血管病學術年會的主席臺照片。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已經站了不少人。醫生、護士、行政人員，他們聽說韓院長要被帶走，都從各個科室跑出來看。沒有人說話，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和遠處某個病房傳來的監護儀滴答聲。
韓孝章從人群中穿過，沒有看任何人，步子依舊很穩。但他走過心內科護士站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護士忽然衝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韓院長！”那護士眼睛通紅，聲音發抖，“他們憑什麼抓你？你做了那麼多手術，救了那麼多人——”
“小周。”韓孝章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那個護士立刻住了嘴。韓孝章看著她，目光裡的鋒芒在這一瞬間軟化了一瞬，像是一把手術刀被收進了刀鞘，“回去上班。監護室裡還有病人等著你。”
護士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老邢示意了一下，兩個紀檢幹部輕輕攔開了她。韓孝章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之後，走廊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當天晚上，韓孝章被帶走的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河嶽省醫療衛生系統內炸開了鍋。各路人馬的反應各不相同——有幸災樂禍的，有惶惶不安的，有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跟韓孝章走得太近的。
但在所有的反應中，最受人關注的，是河州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張啟航的舉動。
張啟航在韓孝章被帶走的當天下午，主動去了省紀委監委，說要“配合調查、說明情況”。
他進去的時候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出來的時候羽絨服脫了，裡面的襯衫後背上溼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在寒風裡冒著白汽。沒有人知道他跟紀委的人說了什麼，但第二天，河州新區國土規劃局的一名副局長被紀委叫去談話，當天沒有出來。
三天後，省紀委監委釋出了一條簡短的通報：河州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張啟航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這條通報只有短短兩行字，但它傳遞出的訊號足以讓整個河嶽官場不寒而慄。從孫立德到崔志剛，從韓孝章到張啟航，這四條線終於開始交織在一起，而它們交匯的那個點，正在一步步逼近河州最深的權力核心。
而此刻，在省城河州另一端的一座獨棟小樓裡，沈嶽亭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把手裡的一部手機從視窗扔了出去。手機落進了院子裡的雪堆中，無聲無息地陷了進去。
他沒有表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十二月中旬，河嶽省的雪一場接一場地下。
朔川山脈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盤山公路上撒了融雪劑，路面溼漉漉的，車輪碾過去濺起一片灰黑色的泥水。省委派出的教育改革督察組就是踩著這場雪下去的，兵分三路，直插南部五市。
林知遠親自帶了第一組，目的地是朔川市的柳河縣。
這是他接任教育廳廳長後的第一次公開亮相。省裡教育系統的人都在盯著他——盯著這個被李東沐親手按進教育廳的學者型官員，到底能拿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來。
林知遠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到柳河的第一天，既沒有去縣政府聽彙報，也沒有去縣教育局開座談會，而是直接去了柳河縣一中。
柳河縣一中坐落在縣城北邊的一片坡地上，幾棟灰撲撲的教學樓在雪地裡顯得格外破敗。校門口的鐵柵欄鏽跡斑斑，門口的傳達室裡坐著一個裹著棉大衣的老頭，看到省裡來的車隊，愣了半天才手忙腳亂地推開鐵門。
林知遠下了車，一股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他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抬頭看了看面前那棟教學樓——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塊，像是一塊塊疤瘌貼在牆面上。
校長劉廣智一路小跑迎了出來。他五十出頭，瘦高個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襖，鼻頭凍得通紅，顯然已經在風裡等了一陣子。
“林廳長，您怎麼直接來學校了？縣裡安排了彙報——”
“不用匯報。”林知遠擺了擺手，“我今天就是想看看真實的情況。先去班上看看吧。”
他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省裡來的領導？來得正好！”
林知遠轉過身，看到校門口的鐵柵欄外面圍了七八個家長模樣的人，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紅棉襖，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但一雙眼睛又亮又硬，像是雪地裡兩顆燒紅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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