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嶽亭向省委辦公廳提交了一份報告，請求省委對河州市教育系統違規跨區域挖人問題進行徹查，並表示“河州市委將全力配合，絕不護短”。這份報告措辭懇切、態度鮮明，彷彿是完全換了一個人寫出來的。
耿長河把報告送到李東沐桌上時，神情有些微妙：“書記，沈嶽亭主動交投名狀了。”
李東沐翻開報告看了一遍，然後把報告合上，放到了一邊。
“他不是在交投名狀。他是在做切割——用小舅子和曲敏之，換他自己。”
窗外，河嶽的冬天漫長而寒冷。但最冷的時節終會過去，就像朔川山脈的雪線，到了春天就會慢慢退到山頂。而李東沐知道，那個春天不會太遠了。
一月中旬，河嶽省兩會閉幕後的第一個週末，李東沐輕車簡從，只帶了秘書陳默和司機，沒有通知市縣兩級，悄悄去了一趟柳河縣。
冬日的柳河，朔川山脈的風依然凜冽，但縣城街上的年味已經濃了起來。
路邊的攤販支起了賣春聯和福字的架子，紅彤彤的一片在灰撲撲的街道上格外惹眼。李東沐的車沒有開進縣委大院，而是直接停在了柳河一中門口。
門衛還是那個裹著棉大衣的老頭。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車牌，又看了看從車上下來的李東沐，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幾個月前，就是這個人在校門口被趙翠蘭堵住，接過了高小軍那張四十七分的物理試卷。老頭手忙腳亂地要打電話通知校長，被李東沐擺了擺手攔住了。
“不用驚動劉校長，我今天就是隨便看看。”
他沿著校園裡那條被掃過雪的水泥路往裡走。放寒假了，校園裡空蕩蕩的，但教學樓三樓的一間教室亮著燈。
李東沐上了樓，走到那間教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了一眼，腳步忽然停住了。
教室裡坐著二十來個學生，講臺上站著的人是周海東。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一道受力分析圖。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這個斜面摩擦力的問題，關鍵在於受力方向的分解。大家看，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兩個分力——”
李東沐站在門外，沒有推門。他注意到教室裡的學生都是高二年級的，其中有幾張面孔他見過——那次在rd會上，苗秀蘭提到的那些孩子。
高小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課本和草稿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種渙散的、飄忽不定的東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吃進去的勁頭。
李東沐在門外站了十多分鐘，直到周海東放下粉筆宣佈課間休息，他才輕輕敲了敲門。
周海東轉過身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手裡的粉筆差點掉在地上。“李書記——”他的聲音有些發乾，趕緊放下粉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粉筆灰，快步走到門口。
“周老師，寒假不休息？”李東沐走進教室，目光掃過那些課桌上攤開的試卷和習題集。
周海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這幾個孩子底子薄，上學期落下的內容太多，寒假不補一補，開春更跟不上。反正我過年也沒什麼事，就當是陪著孩子們一起復習。”
他頓了頓，指了指第三排的高小軍，“小軍今天做了一套物理模擬卷，分數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李東沐看向高小軍。那孩子站了起來，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但眼睛裡有一種藏不住的亮光。
“考了多少？”李東沐問。
高小軍抿了抿嘴唇，聲音不大，但很穩：“七十八。”
七十八。李東沐記得很清楚，幾個月前那張皺巴巴的月考試卷上，用紅筆打著“四十七”。
四十七到七十八，漲了三十一分。這三十一分背後是多少個加班的夜晚、多少張做完了又訂正的習題、多少次於絕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只有眼前這個瘦瘦的少年自己知道。
“好。”李東沐只說了一個字，伸手拍了拍高小軍的肩膀，“繼續努力。等你考上大學，我親自送你去報到。”
高小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但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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