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才接過碗喝了一口，果然清甜。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跟劉大山說：“大山，聽說盛京那家平臺的訂單已經打過來了定金？一萬塊錢？”
劉大山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打了打了，我老婆非要把那錢取出來放家裡，說放銀行不踏實。我說不行，得留一部分給合作社買有機肥。我倆吵了一架，最後她贏了，說先給兒子買雙鞋。兒子在省城打工，三年沒買過新鞋了。”
宋茂才聽完，笑了笑。他沒有接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那清甜的山泉水。洛河兩岸的花開得正好，幾個孩子在獼猴桃藤架下追逐嬉鬧。遠處，洛河靜靜地流淌，水面上倒映著四月的天光和滿山的桃花。
這片土地上的人，等這股清流等了太久。而現在，水正清，花正開，人正忙。洛川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四月底，洛川綠色食品加工園區裡，魏記食品的廠房已經封頂，工人們正在安裝生產線裝置。
魏長興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工地上盯著，安全帽下一張臉被太陽曬得油黑。宋茂才隔三差五也來看一眼，每次來都不空手，有時是幾箱礦泉水，有時是從縣城捎來的包子。
魏長興笑他：“宋書記，您是市委書記，怎麼搞得跟後勤主任似的。”
宋茂才也不惱，擰開一瓶水灌了兩口：“你魏老闆是洛川第一個敢回來投資的，後勤不算啥。”
但真正讓魏長興頭疼的事，隨著投產日期的臨近，越來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銷路。
他在展銷會上籤了幾個意向訂單，但意向不等於合同，真正打款提貨的客戶還不多。裝置馬上要轉起來，工人已經招了三十多個，如果投了產卻賣不動，那就不是賠錢的問題，是園區裡這第一面旗就要倒了。
宋茂才也看出了他的焦慮。他把魏長興和另外三家入園企業的負責人叫到了一起，開了一個碰頭會。
會議開始前，宋茂才直接撥通了一個影片電話，螢幕那頭是省商務廳電子商務處的一位副處長。幾句寒暄之後，宋茂才把手機螢幕轉向幾位企業家，說：“把你們的困難跟省裡直說。”
魏長興也沒藏著掖著：“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線上渠道。產品沒問題，但光靠幾個線下訂單撐不起來。電商平臺的入駐門檻、運營成本、流量投入，我們這些小廠子根本不懂。省裡能不能協調一下，幫我們南部五縣的生態產品開個專區或者搞個專項扶持？”
那位副處長認真聽完，用筆在本子上記了幾條，然後說：“省商務廳正準備啟動一個‘數商興農’專項行動，重點扶持南部五縣的綠色食品企業上線。你們洛川的魏記食品可以提交申請，透過之後會有平臺資源對接和流量扶持。另外，我們正在和國內兩家頭部電商平臺談‘原產地直髮’的合作專區，洛川的獼猴桃和黃精可以爭取第一批入駐。”
魏長興聽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場影片會只開了不到半個小時，但效果比開十場推進會都管用。
宋茂才又讓市委辦把省裡“數商興農”專項行動的檔案翻出來，一條一條地對照著研究，把能申請的政策全部列了清單。
他發現洛川符合條件的企業其實不少，只是以前資訊不通，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還有這種好事。
他當場拍板，讓市委辦成立一個“政策落地小專班”，專門幫企業對接省裡的各類扶持政策，“讓政策找人，不是讓人找政策。”
就在宋茂才忙著給洛川的綠色食品產業找出路的時候，另一件讓洛川上下震動的事發生了。
洛川縣最偏遠的石橋村，因為“洛河源·自然觀察節”的傳播效應，意外地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省內一家知名美術院校的十幾個師生，扛著畫板、帶著帳篷，沿著洛河支流徒步採風。
帶隊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姓章，在省內美術界頗有名氣。他站在石橋村口，望著村前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和兩岸錯落的石頭房子，整整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對身邊的學生們說了一句：“這裡不是風景，是命。”
章教授說，他畫了一輩子太行山、黃河灘，卻從來不知道洛川深山裡藏著這樣一塊儲存完好的山水田園。
他當場決定，把石橋村定為美院的研究生創作基地，每年春秋兩季帶著學生來寫生，吃住在村民家裡，給村裡付食宿費。
他拉著石橋村老支書的手，說得鄭重：“老哥，我們住你們的房，吃你們的飯，畫你們的山和水。學生們走的時候，畫留下一半，給村裡搞個‘山水石橋’小型展覽。這地方，值得讓更多人看見。”
老支書嘴唇發抖，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俺們石橋村的山水，總算有人稀罕了。”
訊息傳到宋茂才耳朵裡時，他正在洛川市委的辦公室裡跟水利局長研究洛河汛期前的隱患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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