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村上游有一條山洪溝,溝道狹窄,幾十年前發過一次山洪,把半個村子都衝了。這些年沒有大的洪水,大家都放鬆了。但今年的來水太猛了,必須提前把溝渠疏浚出來,並且在村前築一道臨時導流堤。”
宋茂才聽完,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那還等什麼?明天就動工!水利局出方案,洛川縣組織人力,機械不夠就用肩挑背扛。石橋村一百多戶人呢,一分鐘都耽誤不得。”
“資金上——”水利局長遲疑了一下,“疏浚工程不在年初預算裡,需要臨時追加。縣財政有困難,缺口估計在兩百多萬。”
宋茂才咬了咬牙:“兩百多萬,市財政先墊。人命關天,不能因為錢的問題拖。我現在就給省水利廳打電話,爭取應急資金支援。你們連夜把預算做出來,明天一早就動。”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所有人都清楚,洛川這種山區縣市,最怕的就是山洪。而石橋村的地形,一旦山洪下來,根本沒有多少反應時間。
宋茂才散了會,先給李東沐的秘書陳默打了個電話,簡要報告了情況,請求省裡協調水利廳和應急廳支援。緊接著他又給鄭維山打了個電話——朔川在應對山區自然災害方面經驗豐富,宋茂才把石橋村的情況一說,鄭維山二話沒說,答應第二天就調派一支經驗豐富的搶險施工隊和兩臺挖掘機過去。
第二天清晨,石橋村的寧靜被機器的轟鳴聲打破了。兩輛平板車拖著挖掘機沿著那條剛剛修好的水泥路開進了村子。
章教授和他帶來的學生們還沒走,看到這番陣仗都嚇了一跳。幾個學生拿著手機要拍,被帶隊老師攔住了:“別添亂,去問問能幫上什麼忙。”
宋茂才中午趕到石橋村的時候,挖掘機已經在山洪溝裡開始作業了。村口的場院裡,一群村民正自發地往編織袋裡裝沙土,準備築導流堤。老人、婦女、孩子都上手了,裝沙的裝沙,綁袋口的綁袋口,連村口小賣部的老漢都把自家的推車貢獻了出來。章教授帶著十幾個學生也在隊伍裡,幾個城裡長大的學生笨拙地揮著鐵鍬,弄得滿身泥水,但沒有一個人叫苦。
宋茂才也拿了一把鐵鍬站進了隊伍裡。他個子不高,戴著頂舊草帽,混在一群村民裡,乍一看跟普通勞力沒什麼兩樣。但旁邊有眼尖的村民認出了他,喊了一聲“宋書記來了”,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宋茂才擺了擺手:“都別停!什麼書記不書記的,今天都是幹活的人。快乾活!”
他一邊鏟沙一邊跟旁邊的石橋村老支書說:“汛期過了以後,這條山洪溝要徹底整治。我讓水利局把石橋村的山洪溝治理納入明年的專案,該修的攔砂壩修起來,該加固的溝岸全部加固。不能今年應付過去了就完了。”
老支書眼眶發紅,使勁點頭。這個在石橋村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經歷過幾十年前那場山洪,見過半個村子被泥水吞掉的慘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這條小溪如果發起怒來,會是怎樣一副猙獰的面目。
五天後,石橋村前的導流堤和臨時疏浚工程全部完工。章教授和學生們離開的時候,把十幾幅寫生作品留給了村裡。其中一幅畫的是山洪溝旁的施工場景——挖掘機的鋼鐵巨臂和村民們的血肉之軀同框,背景是清凌凌的石橋溪和即將陰沉下來的天空。
畫的下方,章教授用毛筆題了四個字:“山水同命”。
一週後,洛河的第一輪洪峰如期而至。渾濁的河水漫過了幹流上幾處新建的護岸,拍打著堤防,發出低沉的轟鳴。
石橋村前的那條小溪也漲了水,但水被導流堤穩穩地引向了下游的洩洪通道,沒有衝進村裡。
村裡的老人和婦女站在安全的高處,緊張地看著渾濁的水流從不遠處奔騰而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水流終究沒有漫上來。導流堤穩穩地立在那裡,像一條沉默的臂膀,把村莊攬在了安全的一側。
洪峰過後,宋茂才又去了石橋村。他站在村前的小溪邊,看著水位漸漸回落的溪水,問旁邊的老支書:“村裡沒事吧?有沒有哪家進水了?”
老支書握著宋茂才的手,老淚縱橫:“宋書記,託您的福啊。要是擱往年,這麼大的水,石橋村早就泡在水裡了。我活這麼大歲數,頭回覺著,上頭是真把我們這些山溝裡的人當回事了。”
宋茂才望著洛河的方向,沉聲說:“老哥,這話該我說——石橋村沒事,是全村老小一起豁出命幹出來的。你們要謝,謝謝你們自己。”
遠處,洛河的水還在奔騰,但已經不再可怕。夕陽把河面染成了一條金色的帶子,從群山深處蜿蜒而出,流向更遠的地方。洛川的汛期還沒有結束,但最危險的那道坎,已經邁過去了。
六月中旬,洛河流域的汛情趨於平穩,石橋村的山洪溝治理工程也在災後迅速轉入常態化施工。
宋茂才半個多月沒回市委大院,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支稜出來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是被洛河水洗過一樣。
這天上午,他正在石橋村檢視災後恢復情況,陳默的電話打了過來。
“宋書記,李書記今天下午到洛川。他不去市委,直接去石橋村。您簡單準備一下,不用搞任何形式。”
宋茂才掛了電話,看了看自己滿是泥點的褲腿和磨破邊的舊膠鞋,轉頭對司機說:“先回縣城,換身衣裳。李書記要來。”
下午三點多,李東沐的車從盤山路上拐下來,停在了石橋村村口。宋茂才已經在村口等著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但腳上還是那雙舊膠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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