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文清背後站著的是趙文淵——那個在省政府常務會上總是把“統籌發展”掛在嘴邊的省長。他支援方文清，就等於在省級層面給石坡的專案撐了腰。
這種支援，全省又有幾人能撼動？
事情發酵得很快。三天後，河嶽市在當地媒體上高調發布了“石坡山水世界”專案的形象宣傳片。
宣傳片拍得很華麗，水清岸綠，樂園人流如織，半山別墅掩映在雲霧中，配著昂揚的音樂，引得不少河嶽市民點贊。
緊接著，石坡縣的縣委書記更是在省城組織了一場推介會，邀請了不少省裡的老領導和媒體記者，陣仗搞得很大。會上有記者提到洛川的生態紅線，石坡縣委書記笑著回了一句：“洛川是洛川，石坡是石坡。石坡人民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
這句話被傳到了網上，引發了不小的爭議。有人覺得石坡縣委書記說得沒錯，南部五市不能千篇一律地搞生態。
也有人覺得這是在跟洛川唱對臺戲。洛川的幹部聽了都不服氣，有人在私下說：“等洛河被汙染了，看他石坡的‘美好生活’還能賣幾個錢。”
宋茂才沒有在網上發過任何言論。但他在市委常委會上說了一段話，被辦公室的人整理後傳了出去。
“洛川的生態經濟不是不要發展，而是要更長久的發展。洛河的水是下游兩百多萬人的飲用水源地。這不是洛川一個市的事，是整個河嶽南部的事。”
七月中旬，事情迎來了轉折。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夜襲朔川山脈。石坡縣“山水世界”專案施工工地因為山體截排水系統不完善，大量泥土和施工廢水被暴雨衝入石坡河，渾濁的泥漿水順流而下，直接匯入洛河。
洛川縣城的水質監測站第一時間發現異常，洛河干流多個斷面的濁度和總磷指標急劇升高。宋茂才接到報告時是凌晨三點，他披了件衣服衝到水利局的值班室，盯著監測資料看了足足半小時，臉色鐵青。
第二天，洛河下游多個村莊的群眾發現河水變得渾濁不堪，有人到河邊檢視情況，拍了影片傳到網上。影片裡，原本清凌凌的洛河變成了黃湯一樣的顏色，河水裹著泥沙和雜草翻滾而下。評論區炸了鍋。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省委。
當天下午，李東沐的辦公室裡，省生態環境廳廳長、水利廳廳長、河嶽市委書記方文清全部被叫了過來。宋茂才也被通知從洛川緊急趕到省城。幾個人坐在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李東沐沒有寒暄，指了指桌上的監測報告：“洛河水質從二類直接掉到劣五類，總磷超標三倍。方文清同志，你告訴我，石坡那個專案的生態保護措施在哪裡？石坡河上游的水土保持方案在哪裡？審批的時候不是都說齊了嗎？”
方文清的臉色很難看。他今天下午本來在省裡參加另一個會議，被陳默一個電話叫過來，心裡已經猜到沒什麼好事。
他翻開面前的複核材料，試圖解釋：“李書記，這次極端暴雨，是氣象部門也沒有預料到的。石坡專案的生態保護措施確實還在完善之中，但主要是不可抗力導致的臨時性水土流失。市裡已經責令專案方停工整改，等排查清楚之後再向省委報告。”
“不可抗力？”李東沐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像是要穿透方文清的臉。
“方文清同志，你剛才說石坡專案的生態保護措施還在完善之中。也就是說，這個專案在開工的時候，生態保護設施並沒有同步建設到位。那你們在審批的時候，是怎麼透過環評的？誰籤的字？誰擔的責？”
會議室裡靜得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聲。方文清沒有說話，他不敢去碰那兩個字——環評。
石坡專案的環評報告是河嶽市生態環境局出的，那裡面多處資料造假，是徐鴻深的人打通了關係做的。方文清不是不知道，但他有他的算盤。此刻這些算盤都被這場暴雨衝得七零八落。
宋茂才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一直沒有說話。他心裡的憤怒比誰都大，但他知道這個場合不是吵架的時候。李東沐的目光最後落到了他身上：“茂才同志，洛川方面情況怎麼樣？”
宋茂才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洛川縣已經啟動了應急監測和供水保障預案。目前縣城及下游飲用水源暫未受到不可逆影響，但河岸帶和農田受損情況還在統計。最讓人擔心的是洛河上游幾個生態修復標段，有些剛種下去的沉水植物被泥沙覆蓋了，短期恢復會比較難。”
李東沐聽完，點了點頭。他轉過來對著方文清，語氣已經沒有了一點溫度：“方文清同志，省委的決定是：第一，石坡山水世界專案立即全面停工，未取得生態保護驗收之前不得復工。第二，河嶽市對石坡縣所有在建文旅專案進行一次拉網式排查，問題臺賬必須按日報省委辦公廳。第三，關於石坡專案審批中的問題，由省生態環境廳會同省紀委監委成立聯合調查組，查清環評審批的每一個環節。誰簽字，誰負責。”
方文清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李東沐起身走出會議室時，宋茂才追了出來。他想說點什麼，但李東沐擺了擺手：“你回去，把洛川的事盯好。汛期還沒過，不能再出任何亂子。石坡的事，省裡會辦。”
當晚，宋茂才連夜趕回洛川。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車窗外的洛河在夜色中流淌著渾濁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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