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西斜,金輝漫過錦州街巷,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直抵西寧王府門前。
莫清歡勒馬收韁,玄色鎧甲上血跡未乾,眉宇間滿是焦灼與疲憊。
他一路疾馳回府,遠遠便見府門完好,卻瞧著外院似有凌亂,心頭咯噔一沉,翻身下馬便大步往裡闖,連韁繩都未及交予侍從:“府中如何?”
聞聲迎上的,卻是謝衍,他身上的銀白鎧甲滿是刮痕,鬢角沾著幾縷汗溼的髮絲,神色間帶著化不開的疲憊。
謝衍躬身作揖:“殿下總算歸來。酉時亂黨突襲王府,幸本侯趕回來得及時,率親衛拼死阻截,只是攪擾了外院,府中無大礙。”
莫清歡目光掃過外院,見幾處木架歪斜、花壇狼藉,地上還留著些許兵刃磕碰的痕跡,心下更慌,腳步都有些急。
他一把拉住身旁慌慌張張迎上來的管家,側耳壓低聲音:“玉璽……還在否?”
那管家是莫府老人,自知暗室裡放的是何物,忙躬身回話,聲音帶著顫卻字字清晰:“回王爺,內院自始至終安然無恙,平陽侯的親衛和府上侍從寸步未離,我方才悄悄查過,玉璽好好在匣中!”
“還好,還好……”莫清歡聞言,長長鬆了口氣。
他回身望向謝衍,想起自己臨走前潦草安排府中防衛,若非謝衍馳援及時,後果不堪設想,心中滿是愧疚與感激,上前一步按住謝衍的肩,語氣誠懇:“平陽侯,此番多虧了你!若非你及時回援,護下王府,本王——”
“本王恐要悔恨終生,這份恩情,本王記在心裡!”
謝衍微微側身,避開他的手,躬身謙謹一笑,眼底無半分邀功之色,只道:“王爺言重了,本侯護佑王府,奉的是王命,是諭旨,何來恩情一說?”
他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神色愈發恭敬:“王爺若真要謝,不必謝臣。該謝的是西梁王,殿下輔政之初曾囑西南眾臣、宗藩、勳貴多照拂西梁故臣;更該謝的是陛下——陛下念及王爺這些年安分守己,臣能調兵神速、及時回援,也是託了陛下的福,借了陛下親授的節制之權。”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撇清功勞歸為君恩,又合君臣禮數。
莫清歡方才尚覺蹊蹺,謝衍回援未免太過及時,此刻竟被這謙謹恭敬的話徹底壓了下去。他只覺是自己方才太過擔憂玉璽安危,才心生雜念,再看謝衍浴血搏殺後,面帶疲憊卻依舊盡心的模樣,心中感激更甚,抬手拍著謝衍的臂膀,朗聲道:“平陽侯謙謹了!陛下的聖明記在心中,而你的勞苦功高,本王看在眼裡!不說虛的,改日本王在府中擺下酒宴,好好敬你幾杯,務必賞光!”
謝衍神色依舊略帶恭謹:“王爺盛情,本侯,自當從命。”
隨即,謝衍轉身吩咐親衛:“速帶人清理外院,修繕破損之處,再加派崗哨守好各門隘,務必保王府今夜安寧。”
言罷,又向莫清歡躬身,“王爺一路疾馳勞累,且回內院歇息,府中諸事,有本侯料理便是。”
一舉一動,皆是盡心盡責的忠良模樣,挑不出半分錯處。
莫清歡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暖意更甚,只覺平日與此人無甚交集,真是相見恨晚啊。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徹底放下心來,甚至沒去親自查驗玉璽是否完好,轉身便往內院走,邊走邊對管家吩咐:“備些茶水,再傳膳,今日著實累極了。”
全然沒留意,他轉身的瞬間,謝衍抬眼望過來的目光。
那是一個優秀的獵手,看著獵物入套的憐憫。
是一個縱觀天下的棋手,親自入局時的狠辣。
那紫檀匣中的玉璽早已換作贗品,那桌許諾的酒宴,他也沒必要去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