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推進到塔頂。當楊鳴推開頂層那扇沉重的青銅門時，塔頂的鐘樓豁然開朗。圓形的穹頂下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銅古鐘，鐘身上鐫刻著合眾地區古老的祈福銘文，幾條粗重的鐵鏈從穹頂垂下，連線著撞鐘的橫木。鐘樓的四面沒有牆壁，只有四根石柱撐起穹頂，放眼望去，整個吹寄市和遠處綿延的平原盡收眼底。
而在那口青銅古鐘的正下方，果然站著一男五女。
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合眾地區流行的白色立領訓練家夾克，頭髮用髮膠精心打理過，臉上掛著一種介於尷尬和習以為常之間的微妙表情。他的現任女友正緊緊挽著他的左臂，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另外四個女人——而那四個女人，顯然就是他的前女友們。
那四個前女友呈半圓形圍在男人和現任面前。站在最左邊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畫著煙燻妝的短髮女人，雙臂抱胸，嘴角掛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她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文靜女孩，手裡攥著一塊手帕，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但她的臉上並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令人費解的溫柔；正中間那個看起來年紀最輕，扎著雙馬尾，手裡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對著現任女友怒目而視；最右邊的前女友則完全相反——她靠在石柱上，正用指甲刀悠閒地修著指甲，彷彿眼前這場鬧劇和她沒什麼關係，但她的站位又分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說了，今天是我們五個人最後一次一起出來了！”現任女友的聲音在鐘樓裡迴盪，“從今天開始，你們四個必須和他劃清界限！”
“憑什麼？”穿黑皮衣的短髮女人冷冷道，“我和他分手的時候可沒簽什麼不準見面的協議。”
“我也不是來搶他回去的，”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小聲囁嚅著，“我就是……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你每次都說順便！”雙馬尾女孩用木棍指著現任女友的鼻子，氣得馬尾都在抖，“你是現任就了不起啊？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還沒出現呢！”她這話從邏輯上好像是在攻擊現任女友，但從內容上聽又完全失去了重點，把“前女友”和“現任”的立場攪成了一鍋粥。
修指甲的那位抬起頭，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們吵完了叫我。我只是來敲鐘的——不過既然來了，順便看看他有沒有長進。好像沒有。”
站在她們中央的那個男人，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但每次都在某個前女友或現任女友的目光掃過來時又合上了。他的表情裡沒有得意，沒有享受，只有一種被反覆碾壓後殘存的麻木——他不是在享受被五個女人爭奪的感覺，他是被這五個女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困在了原地，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了。
風露站在門口，花了整整半分鐘處理眼前這個資訊量巨大的畫面。然後她轉頭看向楊鳴，發現楊鳴正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六個男女。
“好一齣六國大封相啊……”楊鳴大開眼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在那五個女人和那個男人之間來回掃了兩圈，表情像是在看一種從未見過的稀有寶可夢對戰流派。
“我覺得他們一次都敲不響……”風露咬著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氣憤。她從小在吹寄市長大的，天堂之塔的鐘聲對她來說是神聖的東西，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道具。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兩人的預料。
第一個上前的是現任女友。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麻繩，用力一拽。鐘聲炸響，清越悠長，青銅的嗡鳴在塔頂層層迴盪，從四面拱窗湧出去，震得窗欞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她鬆開麻繩，轉過身，朝那個斯文男人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第二個是雙馬尾少女。她擼起袖子，露出肌肉線條結實的小臂，握繩的動作像是在握單槓。猛地一拽，鐘聲再次炸響，比第一次更加短促有力，震得懸在穹頂下的銅鐘來回晃動。她甩了甩手腕，嘴角浮起一絲得意。
第三個是戴眼鏡的文靜女孩，第四個是黑色皮衣的短髮女人，第五個是最後一個前女友——她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一個接一個敲響了鐘聲。每一次鐘響都像是某種宣告，五聲各不相同卻同樣洪亮的鐘鳴在塔內交疊迴響，到最後整個塔頂都嗡嗡作響，連石階上那些青苔都被震得微微顫動。
最後，那個男人朝五個女人微微頷首，伸出雙手，示意她們一起握住麻繩。六個人同時一拽，鐘聲再次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響，更悠長，像是要把整個吹寄市都叫醒。
風露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自然現象。她從小聽過的傳說、她一直相信的規則、她對天堂之塔的認知，在這一刻全部被這六個人聯手敲了個粉碎。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根本就是腳踏五條船……”風露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三觀受到了衝擊。
她轉頭看向楊鳴，眼神里寫滿了求助——她真的想不通，這個一向很靈驗，能夠賜予恩愛情侶祝福的鐘，怎麼會同時為五個女人和一個男人響起祝福？
楊鳴也大感意外，他皺著眉頭看了看那口還在微微顫動的青銅鐘，又看了看那六個正互相擊掌慶祝的人，沉吟了片刻，最終只能拍了拍風露的肩膀，用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語氣解釋：“也許……是他們的獨特玩法吧。”
“獨特玩法？”風露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眼眶都急得有點紅了，“天堂之塔的鐘又不是對戰設施，怎麼能這樣……”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一幕。
楊鳴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牽著她的手，等那六個人從樓梯口消失後，才輕輕拉了她一下：“走吧，輪到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