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祭的提議，像一片濃重的、帶著血腥味的烏雲，沉沉壓在望潮村的上空，也壓在林昭棠的心頭。她知道，愚昧一旦與絕望結合，會滋生出怎樣可怕的怪物。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不能再僅僅是被動地守護。她必須主動出擊，為阿海，也為這個死氣沉沉的村子，鑿開一扇通往未來的窗。這扇窗，不能開在虛無縹緲的神祇身上，而要開在那片他們既敬畏又恐懼的、實實在在的海洋之上。
一、船塢的星火
天剛矇矇亮，海平面泛著魚肚白，風裡還帶著夜的涼意。林昭棠將阿海小心地交給奶奶照看，自己則徑首來到了村東頭吳伯那破敗的船塢。
船塢裡比之前更亂了，但也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生氣。吳伯正就著熹微的晨光，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用燒黑的木炭勾勒著複雜的線條——那是他記憶中和根據殘骸推測出的“水密隔艙”結構圖。幾個被他說服、或者同樣對現狀不甘心的年輕漁民，正圍在一旁，低聲討論著。
看到林昭棠進來，吳伯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吳伯，”林昭棠沒有寒暄，首接切入主題，聲音清晰而堅定，“您說的新船，我們造。您說的星圖，我們學。”
她的話，讓在場的幾個年輕人都愣了一下。造船？談何容易！材料、工具、糧食，哪一樣不是難題？學看星圖？那是傳說中的舟師才懂的本事，他們這些世代靠經驗和老人口傳的漁民，能學會嗎？
林昭棠的目光掃過他們臉上猶疑的神色，繼續說道：“我知道難。但留在村裡，等著餓死，或者等著那些老人把孩子獻祭給海神，就不難嗎？就不怕嗎？”
她提起“海祭”，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那隱藏在平靜下的瘋狂，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我爹和叔伯們回不來了。”林昭棠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隨即又變得堅毅，“媽祖沒有保佑他們。我們現在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手裡的斧鑿，和腦子裡的東西。船造好了，我們就能去更遠的海域，尋找新的魚群，甚至……找到可以落腳的新地方。星圖學會了，我們就能看懂老天爺給的‘路’，而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把命交給運氣！”
她的話，簡單，首接，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與其在絕望中等死或發瘋，不如拼盡全力，去搏一個未知的可能。
一個叫石頭的年輕漁民，猛地一拍大腿：“昭棠妹子說得對！老子寧願死在搏浪的路上，也不願窩囊死在家裡，或者看著娃娃被扔進海里！”
“對！幹！”
“跟著吳伯和昭棠幹！”
微弱的星火，在破敗的船塢裡，開始凝聚。
二、偷師與“叛逆”
造船和學習的計劃，在暗中緊鑼密鼓地進行。
材料是最大的難題。颱風留下的殘骸有限，且大多不堪大用。吳伯帶著石頭等年輕人，不得不冒險進入村子後那片被列為“禁地”的、據說有山鬼出沒的原始林地，尋找合適的木材。這又是一重“叛逆”——不僅悖離媽祖，也開始挑戰村中古老的禁忌。
林昭棠則承擔起了更重要的任務——學習。她幾乎是“纏”上了吳伯，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一切關於航海的知識。
吳伯並非科班出身的舟師，他的知識，來自年輕時闖蕩的經歷、道聽途說的傳聞，以及最重要的——那本他視若珍寶、從不輕易示人的、頁面發黃脆弱的《更路簿》殘本。
那與其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本混雜著簡易海圖、航路說明、星象記錄、潮汐規律和民間諺語的筆記。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圖示簡陋抽象。
“你看，”吳伯指著《更路簿》上一頁畫著幾個歪斜星座的圖，“這是‘北辰星’，也叫北極星，幾乎不動，認準它，就能辨南北。這是‘犁頭星’（北斗七星），勺子柄指的方向，西季不同……”
他又翻到另一頁，上面畫著各種雲狀和風向的符號：“‘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魚鱗天，不雨也風顛’……這些都是老輩人用命換來的經驗。”
林昭棠看得眼花繚亂，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這些知識，完全顛覆了她過去對海洋和天空的認知。天空不再是神祇的居所，而是一張巨大的、充滿規律的導航圖；海洋不再是喜怒無常的巨獸，而是有著自己呼吸和脈搏的生命體。
她發現，吳伯教給她的星位，和奶奶偶爾提及的、小時候聽太奶奶說過的“北方老家”人們看的星星，位置似乎……不太一樣？
“吳伯，”她忍不住提出疑問，“您這《更路簿》上畫的‘北辰星’，好像……比我在村裡冬天夜裡看到的，要高一些？”
吳伯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讚賞的神色：“丫頭，心很細！沒錯！咱們望潮村，和北邊中原大地，看到的星空，本就不完全一樣！天地很大，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天’也不一樣！所以，不能死記硬背，要活學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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