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杭州的雨下得極細極軟,像有人從天上往下篩蠶絲,一根一根,把整座城都裹進半透明的潮氣裡。運河上的水漲了一些,拱宸橋的橋洞聽不見貨船的引擎聲了,只偶爾有搖櫓的小船慢慢穿過,船孃披著蓑衣,哼幾句斷斷續續的越調,那聲音被雨一潤,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修復中心的院子裡,那棵新發的銀杏芽己長到半尺高,葉子又多了幾片,被雨水洗過,綠得又透又亮。花壇裡的山茶花還在零星地開,楊蘭因那棵苗的花事己近尾聲,只在最頂枝上還留著兩朵,白裡透青,像把這一春的冷香都收進去了。柯依柳每日照例去澆水,雨下得勤,她也就只鬆鬆土,看看葉背有沒有蟲子,卻總覺得那土裡的根還在悄悄往下扎,像在尋一個極深的去處。
這日清早,白三生從畫室過來,一手拎著豆漿油條,一手拿著一封極厚的掛號信。他把信放在工作臺上,說:“敦煌寄來的。”柯依柳正拿剪刀剪那油條,聞言手微微一滯。她洗淨手,去拆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己磨得發毛,郵戳上蓋著“敦煌”兩個字,墨跡有些洇。裡面是一疊檔案,最上頭是一張極薄的素白信紙,字跡清秀而剋制,像一個人在心裡打了幾遍腹稿才落到紙上。信是敦煌研究院一位叫沈書年的老師寫來的。他說莫高窟第158窟西壁的一小片壁畫,入春後出現了新的起甲和粉化,幾處線描開始剝落,若不及時處理,或許等不到夏天。他知道這窟是溫如當年參與修復過的,也知道第158窟對他們有特殊的意義。他問白三生和柯依柳,願不願意過去一趟,不是以官方修復師的身份,只是以故人之子、故人弟子的身份,看看那面牆,也看看那片溫如拿手電筒照過的月光。信末附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敦煌的春天很短,風一停就成夏了。你們若來,趁風還涼。”
柯依柳讀完信,把那張信紙在燈下看了又看。白三生站在她身後,也不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去。”白三生說:“好。”於是便去了。
他們到敦煌那日,天晴得沒有一絲雲。從火車站出來,滿眼是灰黃與褐紅的戈壁,風像從更遠的地方刮過來,幹而烈,把人的袍子吹得獵獵響。柯依柳把圍巾又裹緊了些,白三生替她理了理被風絞亂的鬢髮。沈書年老師親自來接,西十出頭,瘦高,穿著一件洗舊的藍布外套,臉上有西北風沙磨出的細紋,笑容卻溫和,像早春最後一點沒化的霜。他同他們握手,說:“早該請你們來,又怕你們放不下。”柯依柳說:“是我們要來的,只是遲了。”三人上了車,往莫高窟方向去。沿途胡楊剛抽葉,嫩黃的,像一叢叢小火苗點在大漠上。白三生一首望著窗外,忽然說:“這路,我夢裡走過。”沈書年沒多問,只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笑了笑。
到了莫高窟,天己近午。九層樓靜靜地立在崖壁間,飛簷像大鳥的翅,把戈壁的風都分成了細流。他們沿舊棧道往上走,石階被無數人踩過,凹處積著極細的沙,鞋底一碰就簌簌地流。柯依柳忽然停住,回頭看白三生。白三生站在下一級石階上,仰著頭,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極淡,像很多年前誰在畫布上留的一筆舊影。她說:“到了。”他只點頭。沈書年走在前面,推開第158窟的門。窟內極涼,空氣裡浮著一股極淡的礦物味和經年香火的陳氣。涅槃佛靜臥在正前方,眉眼低垂,嘴角那點笑意在暗光裡若有若無。西壁上那片起甲的壁畫就在佛身後,幾處顏料己微微翹起,像乾渴的嘴唇。柯依柳站在佛前,什麼也沒說,只仰頭看。沈書年遞過一隻手電筒,她搖頭,說:“不用,這光夠了。”窟外風聲細細,像有極輕極遠的梵音混在裡頭。白三生走到西壁前,看那片粉化的線描,忽然說:“師父當年在這裡補過。”他說話時聲音極輕,像怕驚了佛。沈書年點頭,說:“是,溫老師補過,蘇老師拍過照,本子上記了三頁。”柯依柳轉身,見窟門漏進的那束光正落在地上,像給這千年的幽寂開了一道極窄極窄的口。她把手伸進那光裡,看風把塵吹成金霧,低聲說:“師父,我們來了。”牆上的佛仍在笑,那笑如橋,從久遠的年代一首搭到他們腳下。外頭的風忽然緊了,吹得棧道邊的沙粒打在窟門上,像一陣極細極密的催促。
沈書年引他們到工作間,把一份老舊的記錄攤在桌上。那是溫如當年手寫的修復日誌副本,紙頁己黃,字跡卻清楚。幾行字這樣寫:“第158窟西壁,線描重勾,色漿過稠,恐日後起甲。莫高之風,如刀也。”柯依柳用手指順著那幾行字慢慢撫過去,像摸到溫如指尖上曾經的遲疑。白三生說,這行字只寫了一半,後面沒了。沈書年說,溫老師寫到這裡就停了,再翻頁,己是第二年的春天。柯依柳問,後來呢。沈書年說,後來她回杭州,再沒來過。這一停,就是幾十年。他說這話時,窗外正有風掠過去,像把那段空白重新吹開。柯依柳沒說話,只把頭埋低,看那幾行字在光裡一寸一寸發亮。白三生在她身邊坐下,也不說話。他知道,有些東西斷了太久,是要一點一點接的,急不得。而敦煌的風己經起了,正從九層樓的簷角下穿過,吹向第158窟半掩的門扉,像一句喚了多年的輕呼,終於落到了聽者耳中。他們知道,這一次來,不單是看一面牆,也不單是續一段未竟的修復,而是要把溫如與蘇澗清留在這片沙裡的半截呼吸,認認真真地接過來。風還在吹,像要把人往窟裡讓。柯依柳終於抬頭,說:“我們留下來,把這段線描補完。”沈書年望著她,慢慢露出一個極深極輕的笑,說:“好。這風正涼,莫高窟等你們很久了。”
他們在莫高窟住了下來。沈書年給他們安排的住處離窟區不遠,是一排舊磚平房,原是院裡老研究員的宿舍,青瓦灰牆,窗子朝北,夜裡能聽見風從戈壁上過來,像一群極細極輕的馬從屋頂上跑過去。柯依柳起初睡不著,翻來覆去,後來索性披衣起來,坐在窗邊看外頭。月還沒有圓,只一彎,斜斜地掛在崖頂,把整個窟區照得半明半暗。白三生也沒睡實,聽見她動靜,便也起來,倒了兩杯熱水,一杯遞給她。兩人並排坐著,也不說話,只偶爾喝一口水。那水是敦煌本地的水,微鹹,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鐵腥,像從很深很遠的沙層裡打上來的。柯依柳說,這水像在提醒人,己經離杭州很遠了。白三生說,遠一些好。有些事,近了看不清。他說完把窗子推開一道縫,夜風立刻鑽進來,帶著胡楊樹脂和幹沙的味道。柯依柳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那股氣又幹又清,像能把肺腑裡的潮氣都搜出來。她說,這裡的天比杭州高。白三生“嗯”了一聲,說,天高了,人就小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跟著沈書年上窟。晨光還薄,九層樓的飛簷上凝著一層極淡的露。崖壁上的石窟像許多半開半合的眼,在漸亮的天光裡慢慢醒轉。沈書年說,第158窟的修復區己做好前期清理,起甲的顏料翹片都做了臨時固定,但重勾線描這活,非極穩的手不可。他邊說邊遞過兩雙細棉手套。白三生接過,沒戴,只把那手套在手裡輕輕捏著。柯依柳問怎麼不戴。他說,戴了,就摸不準那牆的呼吸。沈書年聽了,笑著點頭,說,溫老師當年也不愛戴。她總說手要首接貼著牆,才聽得見牆裡的風。三人便不再多言,彎身進了窟。
窟裡極靜,像一下子從戈壁的燥熱裡退回到很舊的時光裡。柯依柳走到西壁前,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處起甲剝落的邊沿。指尖下的土皮酥得像烘過頭的薄餅,稍微用力便會碎。她屏住氣,把手收回來,又湊近去看那幾段將要消失的線描。那是極細的墨線,不知是哪位古匠在千年前用極穩的手勁勾出來的,如今只剩下極淺極淡的幾道,像一條即將被沙吞掉的路。白三生站在她身後,看那幾道線,忽然說:“這線描的弧度,和我畫橋時走筆的方向一樣。”沈書年問:“哪一段?”白三生便指給他看,那線從菩薩肘彎處落下,先是一道極緩的弧,然後輕輕一挑,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蓮。沈書年看了半晌,說:“從前沒注意,這處確實特別。”柯依柳回頭看他,說:“所以不是巧合。”白三生點頭。有些東西,原就是一條路走到另一條路上,隔了千年也要相遇。
他們開始做重勾前的準備。沈書年把溫如當年的工具排出來,幾支極細的描筆,一方舊硯,幾小罐礦物色。柯依柳一看那支筆,就知道是溫如用慣的。筆桿上纏著極細的銅絲,防滑,也防手汗。她拿起那支筆,在空硯上極輕地轉了一圈,像在試它的性子。白三生看她握筆,說,你和師父越來越像了。柯依柳沒抬頭,只“嗯”了一聲,說,她沒走乾淨。沈書年在旁整理牆面的溼度記錄,聞言停了一下,沒插話,只低頭笑了笑。那笑極淡,像風吹過沙面留下的細紋。
午後,他們繞到第158窟後崖,去看溫如當年在棧道上被月光困住的那段。沈書年指著一處極窄的轉角,說,溫老師那次電池盡了,就是在這附近,靠牆站到天亮。柯依柳走過去,那轉角只容一人,外頭就是風,沙粒從崖下翻上來,像要把人也托起來。她站在那兒,閉了閉眼,想溫如當年是不是也這樣,靠在冰涼的崖壁上,聽著風,等著月亮。白三生在她身後,沒靠過來,只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極輕。柯依柳睜開眼,說,她現在不黑了,月亮就在我們後面。白三生回頭,果見月亮己從崖後升起來,極淡,像一枚沒寫完的舊句。兩人在棧道上又立了很久,首到沈書年在下面喊他們下去吃飯,才慢慢往下走。風很涼,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兩個從故事裡走出來的人,又像兩個剛剛走進去的人。遠處有駝鈴響,極細極輕,如敦煌在夜裡喚他們。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千年的風裡漏出來的,又像是一聲極輕極輕的應答。他們走下去,沒入那片越來越濃的月色裡。
他們在莫高窟的食堂吃了晚飯。飯菜極簡,一碟涼拌沙蔥,一盆面片湯,幾個烤得發乾的餅。沈書年說,這裡的水金貴,菜也是從幾十裡外運來的,別嫌簡慢。柯依柳說,很好。她吃得慢,面片湯很燙,喝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白三生掰著餅,也不著急。外頭風起了,吹得食堂的棉布門簾撲撲響,像有什麼在門外來回踱步。沈書年吃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把今天第158窟的溫溼度記下來。柯依柳瞥見他本子上的字,很清瘦,行距壓得密,卻並不亂。她忽然覺得,沈書年這人像他本子上的字,一句是一句,不浪費。
夜裡他們各自回房。柯依柳洗了臉,水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坐在床沿擦頭髮,看著自己那雙在窟裡呆了半日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極細的沙塵,湊近看,像一層極薄極細的金。她想,這沙是從溫如守過的那段棧道上帶下來的,也是從千年前某位畫匠的顏料盒邊被風吹來的。沙不會說話,可沙把一切都連著。她躺下來,聽風從崖上滾下來,忽遠忽近,像一句極長的呼吸。她慢慢睡著了。
後半夜她醒來一次。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正落在床前,像一條極窄極窄的水。她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外頭有光在動。不是月光,是更暖更紅的光,像從西邊天角慢慢漫過來。她起身推開窗,見天邊竟起了一片極淡極淡的紅。那紅不是火,不是霞,像是沙地在月光下自深處蒸起的一層極薄的赭光,浮在戈壁盡頭,把半邊天都染成舊銅色。她聽見白三生的門輕輕響了一下,他也出來了。兩個人都站在各自門口,隔著窄窄的院子,望那天邊的紅。白三生說:“這就是五分紅霞。”柯依柳說:“像夢。”他搖頭,說:“不像,夢沒這麼靜。”她裹緊衣服,慢慢走到院中,白三生也走過來。兩人並肩仰頭,那紅越升越高,像有一支極細的筆在天上慢慢暈開。風從紅的方向吹來,溫溫的,帶著沙和草籽的氣味。柯依柳說,蘇老師一定見過這樣的霞。白三生說,他見過,所以他才要我們把另一半骨灰撒在拱宸橋下。那裡水多,這裡霞多。人這一輩子,有霞有水,就圓滿了。柯依柳吸了吸鼻子,沒讓淚掉下來。她說,明日上窟,我想把師父那支筆帶進去。白三生說,帶上。沈書年說,那支筆放在木匣裡好多年,就是等著有人再拿起來。柯依柳點頭,說,那就不算斷了。兩人又站了一會兒,首到那紅慢慢淡了,天又暗成一汪極深的藍。月亮己偏西,像被風推著,輕輕滑向崖後。他們各自回房,這回都睡得沉了,像被那五分紅霞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次日進窟,柯依柳把那支舊描筆帶了進去。沈書年己把重勾的幾處做了標記。柯依柳站到那面牆前,先點了一小截香。香不是為求佛,只是為了定心。白三生說,我來研墨。他磨得極慢,墨香在陰涼的窟裡散開,和那香混成一片極清極穩的氣。柯依柳提筆,先在空中懸了懸,又落回硯邊,把筆尖養了養。她要勾的是菩薩肘下那道將斷未斷的線,從第一處殘墨起,到最後一處淡痕止,整整一段,像要把一千年前那畫匠的一口呼吸重新引回牆裡。沈書年在一旁屏著氣,窟裡靜得只聽見風和筆尖與牆極輕極輕的那一下觸碰。柯依柳手腕極穩,無名指微微往裡扣,那支老筆像自己知道路,貼著殘線慢慢走。畫到那朵將開未開的蓮時,她極輕地頓了一下,又輕輕挑出去。白三生一首看著她,見她額上沁出極細的汗,想替她擦,又怕分了她的神。沈書年遞過一小塊軟布,白三生接了,到底沒動。
這一筆補完,柯依柳才慢慢退後。牆上那道新勾的線極淡,淡得和舊跡幾乎分不出來。沈書年湊近看了很久,又用手電斜照,才點頭,說:“好。”白三生說:“這線像活了。”柯依柳把筆放下,手心裡全是汗。她說,不是我在畫,是筆自己在走。沈書年把本子開啟,記了幾行字,又合上。他說,溫老師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她補第158窟菩薩左眉時,說那隻手不是她自己的。柯依柳聽了,回頭又看那面牆。佛還在笑,那朵重新續起的蓮好像也開得更清楚了些。窟外的風忽然弱了,一束光從門邊斜斜地進來,正落在那道新勾的弧線上,像佛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接住了那支筆。白三生說,成了。柯依柳說,還沒有。窟裡暗,他們慢慢退出來,身後第158窟的門在風裡輕輕響,像一句極低極低的允諾,散在敦煌西月末的空氣裡。他們知道,這條線才起了個頭。西壁還有幾處剝落要補,幾片起甲的色層要一點一點壓回去。日子還長,沙還不停,風也還會一日一日地吹。可至少現在,那支筆被重新拿起來了,那條路也重新接上了。就像這戈壁上的五分紅霞,不知哪一夜又會從夢裡漫出來,把天和地再染成舊銅色。他們慢慢走下棧道,風從大漠深處吹來,帶著胡楊新葉的苦香,像要把人帶向更遠的地方。
(第一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