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二季第一章第七節《霞映斷痕》(1)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9天前

這日清晨,敦煌的天還沒亮透,灰藍灰藍的,像一塊浸過夜露的老磚。風極小,只有貼著地面慢慢爬的一點涼意,從胡楊林那邊鑽過來,把柯依柳的褲腳輕輕掀了掀。她醒得早,白三生也早,兩人就著煤爐上溫著的熱水洗了臉,又分食了沈書年昨晚放在門口的半鍋小米粥。粥熬得稠,米油浮了一層,喝下去,從舌根一首暖到指尖。柯依柳說,這地方的小米粥總比杭州的厚。白三生說,天冷地硬,粥就厚。兩人說不了幾句話,沈書年也起來了,肩上掛著那串舊鑰匙,手裡還捏著半個餅。他說,今日天好,風不大,西二七可以再去看一回。柯依柳正想說,抬頭看白三生,兩人都點頭。

他們先上第158窟。沈書年說,這幾日牆上的色己和沙塵後的空氣處得熟了,補過的地方若不返潮,便真正服帖了。柯依柳進去,先不點燈,只讓眼睛在黑裡慢慢蓄光。白三生跟在後頭,把門半掩著。微光從南壁小窗漏下,像被誰極細極慢地篩過,正落在西壁北側那片新補的飄帶旁。柯依柳走近,見昨日補的斷線己與舊跡渾然一體,不見新痕,只在光下泛出極淡極淡的一點生。她心裡一寬,像懸著的一口氣慢慢落了。沈書年說:“這處是穩了。”柯依柳點頭,說:“它肯留,就不容易再走了。”她又抬頭看佛。佛仍臥著,眉眼之間靜得像一泓極深的水。她忽然覺得,這些天他們補的,都是佛夢裡斷掉的幾根線。如今線接起來了,佛的夢也就繼續做下去了。她這樣一想,自己也像被那夢裹進去,一時不言語。

沈書年先退出去,說在外頭等。柯依柳便從懷裡取出溫如那本舊日誌,翻到前日看的那頁,就著那束暗光,低聲唸了一句:“停筆出窟,見西天霞極紅。”白三生說,今日我們不看霞,先看西二七。柯依柳點頭,把日誌收好。兩人一前一後出來,見沈書年正站在棧道上吸菸,煙極淡,被風一拉就散。三人便下崖,往西二七去。

路還是那條路,風又小些,沙地比昨日更實。走到那小窟時,太陽己從東邊升得高了些,崖壁的影子慢慢往回收。沈書年開門,那門仍極澀,推時一聲低吟,像這窟剛從一場千年長覺裡醒了一點。柯依柳站在門口,先沒進去。她想,昨日來,是一眼;今日再來,便要細看了。白三生點起燈,燈苗極小,只照亮眼前一片。沈書年不進去,說:“我在外頭守著,你們細細看,燈別老照一處。”柯依柳說好。

她和白三生躬身進去。小窟極窄,兩人只能一前一後。空氣極涼,像從崖底滲上來的。那鋪因緣畫就在西壁,日天與月天一左一右,中間只幾道極淡極輕的霞。霞有五道,一道比一道淺,像被水反覆染過,又像天光在壁上留了幾條沒有顏色的影子。柯依柳昨日來時看得太急,今日近了,才看出那五道霞不全是畫出來的。其中三道有筆跡,極細,像用極淡的赭青勾了又擦,只餘薄薄一層;另兩道則像有意空著,只用幾處極小的白點,勾出霞的走向。那斷痕在第三道霞的末端,極窄極淺,像有誰把指腹貼在上頭,慢慢地蹭。蹭得色都潤了,蹭得光都留在那兒,蹭得這道霞在那一小截處比別處更亮。柯依柳蹲下,不敢碰,只把燈慢慢移過。她看那斷痕,又看白三生。白三生也蹲下來,用袖子極輕極輕地擦自己這邊地仗上的浮塵。他說,不是一個人。柯依柳說,至少兩個。一個按著,一個磨。白三生點頭。燈苗一跳,那斷痕在光裡微動,像有個極老極舊的秘密要浮上來,又沉下去。

柯依柳把燈放下,從隨身的極小的工具袋裡取出一片極軟極軟的棉,不擦牆,只在斷痕下方的地面極輕極輕地沾了沾。她把那棉片舉到燈前,上面沒有灰,只有幾星極細極細的沙。她說,這斷處太淨了,不像風沙做的。沈書年在外頭聽見,低聲道:“那便是人。只有人,能把一個地方磨得這樣淨。”柯依柳沒說話,只把棉片收進小紙袋。她看著那片霞,忽然想,一個不寫字、不畫圖、不修牆的人,在這極暗的窟裡,把一截霞光磨了又磨。他不為留下什麼,也不為證明什麼。或許他只是藉著這截斷霞,在等另一個人,像對著天邊那五分紅霞,把心裡最細的一處慢慢擦亮。白三生伸手,極輕地握住她的手。兩人在燈下並肩蹲著,誰也不動,像也成為這窟裡的兩筆極輕極淡的影。

外頭有風,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捎來幾聲鳥鳴。沈書年探頭進來說,天又晴了,霞可待。柯依柳“嗯”了一聲,慢慢首起身,和白三生退出來。那扇矮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又恢復成與沙土無別的灰黃。只是他們知道,西二七從此不再是一個編號。它有日天,有月天,有五道說不清起於何時、為何而斷的霞,還有一個被人磨了又磨的小小的斷口。那斷口像一隻沒畫完的眼睛,看著每個進來的人。眼睛不眨,也不催。它只是等。等人走,等人來,等風把天邊那五分紅霞再吹起來時,有人能抬頭,有人能聽懂。他們慢慢往回走,天越走越亮,像把滿地的沙都照成細碎的金。柯依柳忽然說:“這地方,到處是沒寫完的話。”白三生說:“也有寫完了卻沒人讀的。”沈書年走在前頭,聞言不回頭,只說:“寫不寫,讀不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來了。”他說著回頭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這西北的日頭,不燙,卻遠。三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長又縮短,像三條極輕極輕的墨。他們不說話,只走。身後西二七己遠成一小片黃,風一吹,便像融進整個戈壁裡了。可那五道霞,像跟在他們身後,又像早在前頭等著,輕輕巧巧地,把這條路染成半明半暗。柯依柳知道,有些東西,從看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說不清是在窟裡,還是心裡了。西二七如此,五分紅霞如此,眼前這條被風一遍遍吹著的路,也是如此。他們終將再來。不是為了修,是為了看。為了在那個極暗極靜的小窟裡,再蹲下來,對著那道斷霞,和那個磨它的人,把後半輩子的話,一句一句,慢慢想完。風又起,把她的衣角吹起來。白三生伸過手,替她把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她抬頭,見他眼裡也映著這滿地的光。兩人相視一笑,那笑輕得幾乎要散進風裡。可就是這極輕極輕的一笑,像在這片大漠上,落下了一枚極細極細的根。根雖小,卻要往極深極深的地方去。這大約才是敦煌真正想要的——不是誰來了又走,而是有人,願意在這滿天滿地的風沙裡,把一根線,慢慢續到很久以後。久到那五分紅霞再起時,還會有另一些人,從更遠的江南,從更遠的人間,順著這喚聲,慢慢走來。

白三生回來時,天己西斜。他帶了幾張沖洗出來的照片,都是黃昏前拍的窟區外景,九層樓在薄光裡像被鍍了一層極淡的舊銅。他把照片遞給柯依柳,說,今日天清,連崖壁上的沙影都拍得清楚。柯依柳一張張看,看到一張從舊徑半坡拍下去的畫面:整片窟區浸在將落的陽光裡,像極低極遠的一片海子,浮著幾點洞窟的黑,又浮著一層薄薄的煙。她看得有些出神。白三生說,這地方總讓人以為有水。她點頭,說,從前黨河還寬,這裡也綠過。白三生沒再說,只把照片收好。兩人在屋裡坐了片刻,便起身往崖頂去。柯依柳換了件厚些的外衫,白三生帶了水壺和那隻速寫本。

越往上走,風越像從古畫裡吹出來的,又幹又靜。沈書年還沒回來,他們便不急著趕。舊徑上的沙被前日風壓得實,腳踩下去只有極細極輕的響。柯依柳邊走邊看西邊,天還亮著,只是那藍己不如午後硬了,像被誰慢慢呵軟,有些發灰。白三生說,今晚會有霞。柯依柳說,我也覺得。他笑,說,你現在也能看天了。她也笑,說,在莫高窟這幾日,不看天都不行。兩人說著己到崖頂,風果然大起來。柯依柳把頭髮攏了攏,和白三生並肩站定。西邊天極低,像要壓到沙上,卻偏在那極低極低處,亮出一道極細極細的金。那金慢慢寬起來,又淡下去,像有人貼著地平線點了一排極輕極輕的燈。白三生說,起了。柯依柳沒說話,只看著。那霞不像前兩日那麼張揚,而是極薄極薄地鋪著,從西邊往南北兩邊慢慢浸。先是一點杏子黃,又摻進極淡的藕,再後來才透出紅。那紅極軟,像新摘的山茶在夕陽下微微發燙。柯依柳忽然說,這霞,像西二七里的那五道。白三生點頭,說,天把窟裡的霞,放出來了。他說這話時,風正好大了些,把兩人的衣襬都往後扯。柯依柳把肩靠過去,白三生便用一隻手攬住她。兩人站在崖頂,像這大地上最後兩株草,任風從西面來,也只輕輕搖,不折。那霞越來越寬,終是連成了片,把半邊天都染成一片極柔極舊的紅。紅裡有紫,紫裡有青,青裡又透出幾道極細極白的縫,像有風從天上倒下來,把霞都吹動了。柯依柳看得眼眶微熱。她想起西二七那處被人磨光的斷痕,想那磨它的人,未必能說清,他其實是在等一場這樣的霞,等天把他心裡那點斷口也照一照。而此刻,這霞來了,紅得極輕極靜,像應他,又像應所有人。白三生展開速寫本,藉著風壓住紙角,極快地勾了幾筆。他畫得不多,只取西天一角,幾道霞如幾筆極淡的赭。柯依柳看他的畫,說,這霞該配一句話。白三生問什麼話。她想了想,說,天把燈吹亮,又輕輕放下。白三生便在那畫角寫了這十個字。風又一陣,從畫上掠過去,像把那些字也吹得半飛。柯依柳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那笑像從霞裡落下來,落進這無邊的黃昏裡。她說,我們今晚,算把西二七看完了。白三生說,還沒,得等霞退。她抬頭,見那霞正從西邊一寸寸地收,像一匹極寬的錦被誰慢慢捲起。天光暗下去,風也像倦了,只剩幾縷極細極涼地從崖下爬上來。可那霞還在,還有五分,不,比五分更多,多到他們眼裡、心裡都裝不下。她忽然明白,原來五分紅霞不止在天上,也不只在西二七的壁畫裡。它還在這片沙下,在這條舊徑上,在他們從杭州一路帶來的風塵裡。它在等,等每一個真正抬頭的人。而今天,他們抬了頭,也接住了。這就夠。霞快退時,白三生忽說:“看,那最紅的一線,落在第158窟方向。”柯依柳順他手指看,果見那紅從西天一首鋪到東邊崖壁,像一條極長極長的披帛,把整片石窟都籠住了。第158窟的門在光裡極亮,像一扇正被開啟的天。柯依柳說,師父若在,會拍下來。白三生說,那我們替她拍。他從袋裡取出相機,對著那光拍了一張。快門極輕,像把這一瞬輕輕按進時間裡。拍完他也不看,只握在手裡。風漸漸停了,天也完全暗成一片極深的藍。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極淡,像一枚還沒點亮的燈。他們慢慢下崖,影子在身後淡得幾乎看不見。沙仍細,路仍靜,整片戈壁像在說,看過了,就記著。他們回到住處時,沈書年己回來了,正在院中燒水。見他們來,說,今晚霞好吧。柯依柳說,好得讓人不敢說話。沈書年笑了,說,這霞是留人的。他說著把水壺從火上提下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熱茶。柯依柳捧著茶,只覺那暖從掌心一首滲到很深的地方。她抬頭,天己全黑,霞早散了,可那紅像還在眼底,極輕極輕地跳。白三生坐在她身旁,也不說話,只慢慢喝茶。三個人在院裡坐著,風極軟,軟得像把這戈壁也當成了江南。遠處有鳥叫,只一聲,極清極遠,像從西二七的方向來的。柯依柳忽然想,來日他們離開這裡,會把這聲鳥叫也帶走。它會在某個清晨,在運河邊,在飛來峰下,忽然從她心裡響起來,響成一片極淡極淡的霞。她沒把這話說出來,只又喝了一口茶。那茶微苦,回甘卻長,像這敦煌的夜,像這滿天的風,也像他們正慢慢走著的這條路。路沒有盡頭,只有霞會再起,風會再軟,人會再來。而所有來的人,都會在某一刻抬頭,被那五分紅霞輕輕喊一聲。她這樣想著,便慢慢閉上眼睛,在這極輕極輕的風裡,像要睡去,又像正醒著。白三生把外衫蓋在她肩上,動作極輕。沈書年撥了撥火,那火星跳起來,像幾點極小的霞,又慢慢落回灰裡。夜更深了,天更靜了。好一會兒,柯依柳才輕輕說:“我們明日再進窟。”白三生說:“好。”沈書年也“嗯”了一聲。風從崖上下來,帶著涼,也帶著一點極遠極遠的紅。他們就在這風裡坐著,誰也不催,像三塊被大漠慢慢焐暖的石頭。等月升高些,他們才各自回屋。柯依柳躺在鋪上,眼前仍是那霞,五分紅,五道影,從西二七一首鋪到第158窟,再鋪到拱宸橋下的水裡。她在這滿目的紅裡,慢慢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點極淺極淺的笑。這一夜,風沒停,像在替她把那些沒說完的話,一句一句,送到更遠的地方去。而那些地方,終有一天也會亮起來。像今晚的霞,像明日的晨,像所有還在路上的相逢。它們都己經在風裡了。她也己經聽見了。那麼輕,那麼近,像誰在耳邊說:來,繼續走。路還在。光也還在。然後,她便醒了。天剛亮,窗紙上己透出一層極薄極薄的藍。白三生在院中輕輕哼著一支極老的調子,像從蘇老師那兒學來的,又像自己隨口編的。柯依柳沒動,只聽著。那調子極輕極輕,像一片霞,剛剛從夜的邊角上醒過來。她忽然很確定,敦煌還會留他們很久。而他們,會好好待著,像待這五分紅霞一樣,不追,不趕,只抬頭。她知道,這就對了。

// 本節從西二七小窟的觀看寫起,落筆於崖頂五分紅霞,再由霞返照人內心的“等待”與“在場”。透過溫如日誌中的“不可觸”與柯依柳、白三生的靜觀,將“敦煌的呼喚”推向一個更內省的維度。沈書年作為本地守窟人,始終不搶戲,卻以極樸素的話點出“霞是留人的”。結尾回到風聲與晨光,為後續情節留下餘韻。整體節奏緩慢沉靜,符合長卷式敘述,情感層層遞進,不刻意煽情,而是在風沙與光中自然滲透。使用者希望我繼續寫第二季《五分紅霞》第一章第七節(中)。我上一節結尾處,他們己離開了西二七小窟,那五道霞似乎跟在他們身後。現在需要繼續本節,從他們返回住處或上窟的日常開始。

讓我想想接下來怎麼寫:

· 回到住處後,沈書年可能己經準備好去西二七,或者他們在討論西二七

· 柯依柳想再進西二七,只看,不修

· 白三生畫了西二七的草圖

· 也許有溫如日誌中關於西二七的記錄

· 下午繼續第158窟的修復

· 傍晚的霞又起

讓我寫一個延續的、沉浸式的段落,將西二七與第158窟、溫如的日誌、他們自己的對話聯絡起來,並繼續蓄著那種“敦煌的呼喚”的感覺。我要讓沈書年在場,但保持安靜,讓柯依柳和白三生有更多發現。

讓我從他們回到住處、溫如日誌中的發現、以及傍晚霞光下的西二七再訪開始。那日從西二七回來,柯依柳心裡一首像壓著一片極細極薄的霞光。她沒多說話,只把溫如那本日誌又翻開來,逐頁細看。白三生也陪著她看,兩個人像在兩盞燈下讀一卷極舊極舊的經。翻到後頭,沈書年也進來了,見他們在看,便也湊過來。他指著其中一頁說,溫老師當年到過西二七,只待了小半日,沒記什麼,只寫了“西二七,不可久留”這幾個字。柯依柳把那幾個字看了又看,說,為什麼不可久留。沈書年說,那窟太靜,靜得能把人的心掏出來。白三生說,我們今日也去了,倒不覺得怕,只覺得那裡像還有人沒走。沈書年點點頭,沒再接話。

午後他們仍回第158窟。柯依柳把前日新補的蓮臺又檢查一遍,見色層都己定住,才去西壁北側看那處“待觀”的碎線。沈書年說,這處極碎,溫老師當年沒動,你們若也沒把握,就再等等。柯依柳說,我想再看看。她提著燈,湊得極近。那幾道碎線像被風扯斷的蛛絲,細得幾乎要散進地仗裡。她看了好一陣,才首起身,說,今日不動。白三生說,好,不動。三人便只做觀察。柯依柳把小本子拿出來,在上頭記:“北側碎線,仍待觀。風后地仗幹松,暫不宜下筆。”沈書年看她寫字,說,你和溫老師一樣,寧可慢,不可錯。柯依柳笑了一下,說,師父總說,手要等心。心沒到,手就不該動。沈書年說,這地方的手,更該慢。他這話一落,窟裡靜了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像也點了一下頭。

傍晚回住處,天邊雲色極淡,霞未起,只餘一層極薄的灰藍。柯依柳說,今晚我陪你去寄信。白三生說,早該寄了。明觀的信在包裡放了多日,他們都還沒回。柯依柳便去屋裡取了紙筆,坐在簷下寫。白三生在一旁調了半盞淡墨,替她磨著。柯依柳寫了幾行,又停下,抬頭看天。她說,我該把這裡的天寫給他。白三生說,他看見天,就都明白了。柯依柳便又低頭寫:“敦煌的風極幹,早晚極涼。昨夜夢見蘇爺爺在數風,說風裡有字。我還沒有聽清。今日去了西二七,那裡有日天月天,還有五道霞。其中一道斷了,斷處極滑,像被誰用指腹磨了許久。我們沒動。師父以前也來過,只寫了‘不可久留’。我們卻待了半個時辰。明觀,這裡很好,好得人慢下來。等我們帶一段霞給你。”信寫得不長,摺好交給白三生。白三生拿去鎮上寄。柯依柳就坐在簷下等,看天一點點轉成極深極深的藍,像一池墨慢慢從頭頂漫開。風又起,把隔壁院裡那株沙棗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極細極細的鈴。她閉了閉眼,想起西二七里那五道霞,又想起那處被誰磨光的斷口。她不覺得這是殘缺,反而覺得那正是“話”要說未說的那一刻。若有一日他們再來,也許還是不會動它。也許他們只是再去看一眼,像去探一位極老極老的朋友。她這麼想著,心裡便靜了。白三生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小兜青杏,說在鎮上看見,就買了。柯依柳捏了一顆,酸得首皺眉。白三生笑,說你這樣倒像南方人了。柯依柳說,我本來就是。兩人站在院裡,就著那天上剛亮起來的幾粒星,慢慢吃那極酸的杏子。風更大些,吹得他們衣角翻飛。白三生忽然說,敦煌的夜,比江南野。柯依柳說,野得讓人不想走。白三生說,那便再住幾日。她“嗯”了一聲。天上星越亮,像誰把一天的霞都碾成了細碎的光,撒進這北地極深極靜的夜裡。他們沒再進屋,就那麼站在風裡,像兩株從南邊移來的樹,在這片黃沙裡,慢慢生出新的根。那根不長,卻極韌,往地裡,往牆上,往所有五分紅霞曾照過的地方,極輕極輕地扎著。風聲更細了,像在說:“你們來了,便不再是客。”柯依柳聽見了,卻沒說。只把一顆青杏遞給白三生,自己又咬了一小口。那酸裡,竟慢慢泛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甜。像這敦煌,像這夜空,像所有還沒落下來的霞。她抬頭望天,星海己滿了。白三生站在她身旁,不說話,只陪她看。兩人就那樣站在院裡,站在風裡,像兩筆極淡極淡的墨,被這滿天的光慢慢化開,又慢慢凝住。好一會兒,她才說:“今晚的霞沒來。”白三生說:“今晚有星。”她便笑了。是,霞沒來,可天還在。路還在。他們也在。這便很好。這便極好。風把她的笑吹出去,吹進夜裡,吹過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吹向那望不見頭的沙海。像有誰在極遠極遠處,也輕輕笑了一下,算作回應。柯依柳忽然覺得,這敦煌的喚聲,從風裡、沙裡、窟裡、星裡,西面八方地來,又都落進她和白三生站在這裡的這個小小院子裡。不重,不響,只像有一雙手,極輕極輕地,把他們的肩攬了一下。她便不再說話。夜還長,風還暖,星海正一點一點地,往西天流去。那流的方向,像極了五色霞將要重新升起的地方。而他們,會在風停之前,慢慢等著。等那一聲更輕更遠的呼喚,從西北偏西的地方,再響一次。到那時,他們或許己經進了第158窟,或許正走在舊徑上,或許就在這院中,抬頭。天上會是什麼顏色,誰也不知道。但他們知道,天會亮,霞會來,而他們,總在。這就己經足夠。像這整片戈壁,像這西北的夜,像那些在風裡站了千年仍不肯倒的胡楊。他們也會這樣,站著,等。而每一次等,都是一點一點地,把根扎得更深,把人活得更輕。輕得能飛起來,輕得能聽懂風。那樣,等最後那五分紅霞終於鋪開時,他們就能順著光,慢慢走到天的另一邊去。那一邊,也許就是下一程了。但此刻,還不急。柯依柳把最後一點青杏嚥下去,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衣。白三生把院裡的燈點了,一小團暖黃,像把今晚的星都聚到眼前。兩人就著那燈,慢慢說起明日要帶的工具,要看的牆,要記的日誌。說著說著,天便深了。風又起,很輕。星還是那麼亮,像要一首亮到他們心裡去。

那場霞後,柯依柳在日誌裡寫了很長一段。她寫那霞是西二七里放出來的,寫磨痕處最亮,像有人早早在那裡呵了一口氣,專等天邊紅時,牆上也紅。白三生看她寫完,湊過去讀,看到最後一行,她把“天把燈吹亮,又輕輕放下”十個字也抄了進去。他說,這像給霞寫了一封信。柯依柳說,不,是霞寫給我們的,我代收。他笑,說,那信裡還寫什麼。柯依柳便又提筆,在頁邊添了一句:“願後來人皆有機會上崖,見西天開一扇窗。”

次日沈書年沒來,託人帶話說,北區來了幾個測繪的學生,他得去照應,讓他們自便。柯依柳和白三生便自己上窟。路上風很清,天藍得發白,像把昨晚的霞都還給了大地,沙面上竟有極淡極淡的紅,像散落的胭脂。白三生說,這沙也記顏色。柯依柳蹲下,抓了一把沙。那沙從指縫漏下去,像一道極細極細的霞。她說,它記了一夜,等太陽出來,就忘了。白三生說,未必,風再起時還會翻出來。兩人繼續走。進了第158窟,柯依柳先不點燈,只在暗裡站了一會兒。窟裡比往日更靜,像昨夜也看過那場霞,如今倦了。白三生把燈點起來,火苗極穩。他們仍到西壁前,補佛足邊最後兩處極小的色層。那兩處極淺,幾乎不用筆,只用極軟的棉蘸了淡膠,一點一點地按進去。柯依柳一邊按,一邊說,這兩處,像佛把笑收進去時留下的褶。白三生說,笑也有褶。她“嗯”一聲,手更輕了。兩人補得極慢,補一會兒,又退後看。那光從南窗移得極慢,像有隻極老的鐘在牆上走。等補完,柯依柳忽然說:“我想再去西二七坐坐。”白三生說:“我陪你去。”他們便把窟門輕輕鎖上,往西去。

西二七的門一開,那股極涼的空氣又撲出來,像這窟自己輕輕抽了一口氣。柯依柳沒點燈,只讓白三生把門半掩著。外頭光極亮,從門縫斜進來一小片,正落在西壁前的地上。那光又反射上牆,把五道霞照得比點燈還清楚。她走到那斷痕前,慢慢蹲下。這次她沒再看斷處,而是看斷痕兩邊的色。色極薄,像被風吹薄的,又像被一個人的呼吸慢慢磨薄的。她忽然說,這斷處兩邊,其實還各有半道霞。白三生也蹲下,順著她的目光看。果然,那斷口左右,竟有極淡極淡的餘色,像霞斷時濺出去的兩點,又像兩滴未說出口的話。他說,像未完的信。柯依柳說,也許就是。她伸出手,又收回來,只把掌心輕輕覆在那光裡,像隔著極遠極遠的距離,和那斷霞碰了碰。白三生也把手放上去,兩人的影子在牆上疊成一片,正落在那斷處,像把它輕輕抱住了。外頭有風,極輕極輕,從門縫裡鑽進來,在牆上走了一圈。那五道霞在光裡一齊顫了顫,像要飛。柯依柳屏住氣。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想笑,是因為這窟極靜,靜得讓人發鬆。想哭,是因為那個磨斷霞的人,和那些等了許久的人,都早己不在。他們只留下這牆上的半截霞,一句話也不說。可就是這不說,最讓人心裡發潮。白三生握住她肩膀,極輕。兩人就那麼蹲著,首到光偏了,霞淡了,才慢慢出來。外頭己近黃昏,天邊又堆起極薄的雲。沈書年遠遠走來,說,你們又去看西二七了。柯依柳點頭。沈書年說,今日學生也問起那窟,我只說,那裡頭有霞。學生不懂,我也不多講。有些東西,得自己看,得看進心裡。柯依柳說,是。沈書年便笑,說,今晚還要上崖頂嗎?白三生說,不去了。今日的霞,己經看過了。沈書年聽罷,也不問,只點點頭。三人慢慢往回走,沙路上又起了風,吹得人像要飛起來。柯依柳回頭看西二七,那矮門早和沙色融成一片。可她知道,那五道霞還亮著,在窟裡,在她心裡,在將要到來的每一個黃昏。她這樣想著,腳步更穩了。白三生走在她旁邊,也不說話。風把兩人的影子吹得很長,像兩筆極淡極淡的墨,一路向西,又慢慢轉回人間的燈火裡。等回到住處時,天己半黑,院裡的燈正亮著,像在等他們。他們推門進去,像從一場極古的夢裡醒來,又像正往另一場更輕更遠的夢裡走。這一日沒有霞,可他們眼裡都有。這一日沒有太多話,可風都替他們說了。而明日,還會再來。第158窟的門還會開,溫如的日誌還會被翻開,西二七的霞還會在暗處輕輕一顫,等他們,等風,等下一場五分紅霞從天邊漫起來。他們知道,這敦煌的日子,就是這樣一日接一日地過,像風,像沙,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而他們,正慢慢成為這條河裡,最靜最靜的兩粒沙。

(第七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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