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獸是從碼頭開工的第七天夜裡來的。
那時工蜂剛打下第九根樁,岸上的倉庫骨架立起來了,符文漁網晾在礁石上,滴著水。值守的工人聽見水聲不對——不是浪拍礁的正常聲,是那種悶重的、像有東西在水底翻身的聲音,一下重一下輕,像心跳,但比人的慢,比船的引擎沉。
接著泊位外側的浪猛地炸開,一團黑影破水而出。
那東西不像魚。身子有牛犢大,皮是青灰色的,滿是黏涎,頭頂一排骨刺,嘴張開時能看見裡圈倒鉤似的牙,涎水從齒縫滴下,落進海里滋滋響。它一甩尾,工蜂三號就被掀翻,鉗肢在空中亂劃,砸進海里濺起半丈水花,水珠打在工人臉上,涼得人一激靈。
跑!都往岸上跑!帶班的木匠吼了一聲,自己先絆了一下,被旁邊人拽起來。三十多個工人往後退,有個年輕的後生跑慢了半步——他昨天還跟人開玩笑,說等碼頭建好頭一個去捕魚,還比劃了撒網的動作。海獸的尾鰭掃過他的小腿,人栽進淺水,再沒起來。工地上少了個人,誰都沒顧上看清,只聽見一聲短促的,被浪蓋了。
雷曼在城主府的戰術耳機裡聽見警報時,正擦著符文弩。
蘿格灣,非自然生物能量激增。體型評估:大型海洋生物,威脅等級高。工蜂三號損毀,人員傷亡一。
幽燼使徒,折躍至灣口。雷曼抓起弩就往外衝。卡西亞比他快,弓已經在手,弦搭好了。
折躍的光紋在灣口展開,幽燼使徒落進水面上方三丈。它的形態像一柄橫置的銀梭,兩側展開的相位裂解炮開始充能,炮口泛起藍白的光暈。海獸從水裡昂起頭,骨刺根根立起,朝使徒噴出一蓬墨綠色的黏液——不是水,是帶腐蝕的涎。黏液濺在使徒的裝甲上,滋滋冒煙,裝甲表面浮起一層白沫。
使徒裝甲腐蝕度3%,持續上升。AI-7報。
雷曼站在岸礁上,看見使徒的第一發裂解炮打偏了——海獸猛地扎進水裡,炮光擦著水面犁出一道白浪,浪裡翻起死魚,被燙得翻了肚皮。使徒懸停,相位雷達掃水面。三秒後,海獸從使徒正下方竄起,一口咬向使徒腹甲,牙磕在裝甲上,迸出幾點火星。
左移兩丈!雷曼喊。使徒折躍側移,海獸的牙咬空,但尾鰭掃中了使徒一側推進器。使徒在空中晃了一下,才穩住,藍白光暈閃了閃,像被嗆了一下。
這一下雷曼看清楚了——這東西不是雜兵。它的皮厚,黏液腐蝕,動作比岸邊看到的更詭。幽燼使徒是AI-7的海上主力,竟也被它逼得晃了一下。若換作沒有使徒的漁船,一船人連逃都來不及,只能看著那張嘴合下來。
第二發裂解炮終於咬住了海獸的脊背。骨刺炸開幾根,墨綠的血從傷口湧出,混著海水,糊成一片。海獸發出一種不似獸叫的嘶鳴,沉進水裡。水面翻騰了半刻,使徒的雷達鎖著它,第三發、第四發追著打。墨綠的血從水下滲上來,被浪衝淡,可那一團暗影在水底扭了很久,才不動了。
海獸沒再浮起來。
但水裡還有別的。第二批——三頭小一號的,從舊遺蹟方向鑽出來,朝岸上沒跑遠的工人撲。岸上的符文漁網派上了用場:工人把網往水裡一兜,符文絲亮起藍芒,小獸被網纏住,在淺水裡翻騰,被趕來的堂區守衛用長矛了結,藍血染了網線。
雷曼蹲在礁石邊,看墨綠的血被浪衝淡。使徒的裝甲腐蝕度停在了11%,修復要兩天,期間灣口只有兩臺使徒輪班。
撈屍體。雷曼說,
剖出來的東西讓雷曼眉頭擰緊——海獸的胃裡,裹著一塊暗紅的礦石,表面滲著和北牆信標一樣的地獄能量,像一塊被海水泡了很久的炭。
地獄本源礦石。AI-7判,與海底舊遺蹟共振源同源。惡魔在利用舊遺蹟,從海底召喚並強化海洋生物。
雷曼把礦石攥在手裡。涼,但涼得往下鑽,像握著一小塊北風。
海底那點敲擊聲,不是敲釘子。是在餵養什麼東西,餵了七天,喂出一頭牛犢大的獸。
把礦石封存,送研發。雷曼把礦石丟進鉛匣,幽燼使徒駐防升級——兩臺,輪班。海底監聽加密到即時。通知漁民,近期別單獨出海。
岸上的工人開始收拾殘局。那個沒跑回來的後生,名字雷曼是第二天才記住的——小滿,十九歲,說好碼頭建好去捕魚。卡西亞在礁石上站了很久,把一支沒射出去的箭插進了石縫裡,箭尾的羽朝海,像在替小滿望著水面。
海獸這一夜告訴雷曼一件事:威斯特瑪的敵人不只在城北的牆外。海面底下,舊遺蹟裡,惡魔也在伸手。而人類能擋住這一次,靠的是使徒和符文網——不是靠人自己。若沒有使徒,今晚沉進海里的,就不止小滿一個。
天亮後雷曼去灣口站了很久。使徒在水面上方懸停,裝甲上的腐蝕痕還沒褪,像一道醜疤。小滿的工友在礁石邊放了碗飯,沒說話,碗沿朝海。卡西亞把那支插在石縫裡的箭取下來,重新插在了泊位盡頭的礁尖上,箭尾朝外海。
給小滿指路。卡西亞說。
雷曼沒應。雷曼讓AI-7把海獸的戰鬥資料拉出來覆盤——使徒從折躍到首發命中,用了十一秒,期間被黏液腐蝕、被尾鰭掃晃。十一秒,對一架AI-7的主力造物,已經夠惡魔鑽三次空子。使徒反應要提。雷曼對AI-7說,下次來的不會只一頭,十一秒的空子,夠它們掀翻三臺工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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