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走了三天，才回到蘿格營地。
不是逃，是歇。威斯特瑪的賬、瓦里安的影、北牆的裂紋，纏了他太久了，他需要一處不談這些的地方。蘿格營地是卡西亞的來處，也是要塞首戰之後，他第一次覺得身後有人的地方。
營地還是老樣子。篝火堆在空場中央，火舌舔著夜空，把一圈人的臉烤得發紅。孩子們追著跑，有個小丫頭摔了，爬起來也不哭，拍拍土又追，膝蓋上蹭出一道紅印，混著灰，像抹了胭脂。卡西亞坐在火邊，膝上攤著一張獸皮，正給幾個孩子講要塞首戰的事——講到奧爾射穿攻城巨獸眼睛那一箭時，手比了個拉弓的姿勢，孩子們了一聲，有個小子把手裡啃了一半的肉乾都忘了嚼。
雷曼在火堆外圈找了塊石頭坐下，沒往裡湊。老獵人從火另一頭挪過來，遞了塊烤鹿腿，油還在滴，落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吃。你瘦了。
瘦了才輕，跑得快。雷曼接了，咬了一口。肉鹹，但實在，嚼起來有柴火的香。
城裡的事忙完了？老獵人問。
沒完。歇兩天。
老獵人沒再問。獵人懂，有些仗不是打贏就完的，得讓弦鬆一鬆，不然下次拉不滿。他把自己那碗湯往雷曼身邊推了推，起身去添柴，火苗蹭地竄高，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晃了晃。
雷曼啃著鹿腿，看火堆裡的柴噼啪響。火光跳在他瞳仁裡，映出要塞首戰那一夜——奧爾站在城頭，箭搭在弦上，說了句這畜生眼睛賊亮，然後一箭。那一箭之後，奧爾再沒下來。名字現在揣在雷曼胸袋裡，一張疊了四折的薄紙，邊角磨毛了，紙上墨跡被汗浸過，有些字已淡。
風從北邊山脊吹來，帶了點涼。雷曼抬頭看天。今夜雲薄，星子密得像撒的沙。可北邊那顆，比別處亮出一截——不是亮一點點，是亮得突兀，像有人在那兒點了一盞不會滅的燈，燈芯掐不掉。
AI-7。雷曼嚼著肉，嘴唇沒動，北邊那顆星。
座標已標註。非自然光源機率87%。能量特徵：恆定、低頻、無明顯恆星光譜。建議持續監控。
雷曼了一聲。那盞不是星，是某種恆定的人造光——在北方的什麼地方，有人或有什麼，一直亮著。泰瑞爾失蹤後，天上不該有這種燈。是天使側的？還是惡魔側的？
他沒深想。今夜不談這個。
卡西亞講完故事，孩子們散了，有個小子跑回來，把半塊肉乾塞給卡西亞，扭頭又跑了。卡西亞笑著接了，看見雷曼在看，把肉乾舉了舉：營地的孩子，比城裡的活泛。
營地的孩子，沒喝過聖水。雷曼說。
卡西亞的笑淡了。她把肉乾收進袖子，所以你才帶他們撤出來。失落之城的基地，就是給這種孩子留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火堆裡的柴又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進夜色裡不見了。雷曼把啃乾淨的鹿腿骨頭扔進火邊，火苗舔了一下，焦味混著肉香。
胸袋裡的那張紙硌著肋骨。奧爾的名字、要塞戰死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張紙背後壓著。他替他們把威斯特瑪的牆補上了，可牆後面的人，還遠沒到能睡安穩的時候。
明天回城。雷曼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歇夠沒？
夠了。雷曼望向北邊那盞不滅的燈，北邊有人亮著燈等我們。不能讓別人等太久。
營地的篝火在身後漸漸小了。雷曼走出營地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火光裡，卡西亞還坐在原地，碗擱在膝上，望著他走的方向，風把她一縷散發吹到臉前，她沒去撥。
那一眼，比城牆結實。
次日清晨雷曼動身回城。營地口，卡西亞送他到柵欄邊，把那支插著的新箭從石縫裡拔出來，遞過去。帶上。北邊那盞燈，說不定得用。雷曼接了，箭尾的羽還帶著海風的鹹。老獵人在後頭喊：空了就回來，火堆常旺著。
回程走陸路，快馬兩天。路上雷曼把胸袋裡的兩張紙掏出來，就著驛站的燈看了一回。奧爾的名字淡了，塞拉斯的名字新，墨還亮。兩張紙，一個要塞，一個碼頭，隔著三個月路程，卻都壓在同一隻手底下。
AI-7，北邊那燈，有變化沒？
亮度穩定。但頻譜出現二次諧波——像有人在那燈旁邊，另點了一盞更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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