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塔羅回來的那天,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
儀式沒有聲張。醫療穹頂的最裡間,共鳴艙旁,站著的人不多:雷曼,瑪賽勒斯,AI-7 的投影,醫療組的負責人,還有一個人——霍爾的裝填手。是塔羅生前的戰友,同一個機槍位上輪換的搭檔。雷曼問他要不要來,裝填手站在人群最後面,帽子被攥得變了形。
想起塔羅剛入伍那會兒——十九歲,瘦得像根杆子,第一次上牆嚇得腿肚子轉筋,是他一腳踹在塔羅屁股上,罵:站直了!牆還沒倒呢!塔羅咧著嘴笑,說哥,我站直了,你別踹了。
後來塔羅跑得快,被班長相中做了彈藥手。裝填手嘴上嫌棄他毛躁,手上卻把壓彈的訣竅一點點教給他——供彈口怎麼對,彈鏈怎麼順,卡殼了怎麼三下拍出來。塔羅學得快,學完就跳起來喊哥我學會了,喊得整個掩體都笑。
這小子,裝填手在心裡說,你他孃的倒是學會壓彈了——你倒是學會活著回來啊。
攥著帽子站了一路,一句話說不出來。
穹頂外,雨敲著遮光罩,聲音悶悶的。
流程過一遍。雷曼說。
三步。AI-7 報,第一步,信標啟用——塔羅的穩定場還有十九天餘量,靈魂處於休眠鎖定狀態。共鳴艙啟動後,穩定場解除,靈魂由信標接管,沿預留通道引入本艙。第二步,對接——共鳴艙將靈魂資訊與構造體的符文之語逐層耦合,謎團符文負責錨定,這個過程大約一刻鐘。第三步,啟用——死亡呼吸注入生命,野獸符文按生前身體記憶重建肌肉與神經反射。全程預計四刻鐘。
失敗會怎麼樣?
靈魂錯位,最輕是失憶。AI-7 報,最重——靈魂在耦合中撕裂。機率:百分之十一。
指揮室裡那點壓抑的空氣沉到了底。百分之十一。擲一次骰子,十一點的機會,把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徹底弄丟。
我不擲骰子。裝填手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所有人都看他。攥著帽子,指節發白,塔羅那小子,槍都端不穩,擦機括能擦出火花來。要是——他要是最後連他是誰都記不得……
說不下去了。
所以每一步都有校驗。AI-7 報,耦合過程中任何指標越界,流程即刻中止,靈魂退回穩定場儲存。首例的意義之一,就是把失敗攔在過程裡。
雷曼點了點頭,看向艙裡。
開始吧。
第一步,信標啟用。
那隻六稜柱被嵌進共鳴艙頂端的凹槽,一盞燈亮起來——很奇怪,那光不是從信標上發出來的,而是從信標周圍的空氣裡出來的,像有人在空氣上哈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在三十里外的東段廢墟,那個巴掌大的穩定場亮了最後一下,熄滅了。
監視屏上,一個闇弱的、螢火似的光點開始移動。
靈魂已移交信標。AI-7 報,沿通道迴歸,預計一刻鐘後入艙。
那顆光點在螢幕上慢慢挪。指揮室裡沒人說話,只有雨聲,和共鳴艙低低的嗡鳴。
光點入艙的一瞬,共鳴艙內的液體亮了。
第二步,對接。
間隙裡,AI-7 在副屏上放了一段記錄——那是穩定場最後十秒捕捉到的碎片。
畫面是抖的。塔羅趴在彈藥箱上,後背全是血,灰鑄體的爪子正從他肩頭抬起來。他的嘴在動,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AI-7 做了唇語還原,字不多,只有半句:
……哥,彈……彈夠了……
裝填手猛地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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