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會壓彈,會擦槍,快得跟生前一樣——可他也記得,這雙手曾經在一個灰白色的、滑膩的、不屬於活著的東西的懷裡,被託著往某個地方走。
留著呢。塔羅說,都帶回來了。
那你還上牆?
我不上,誰上?塔羅說,我怕死。可我怕的是白死——像班長那樣,死得連個名字都差點沒記下來。抬起頭,看著牆外的黑暗,現在我死一次,能回來接著守。那我的死,就不算白死。
卡西亞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十九歲的、死過一次的年輕人,比牆下很多人活得都明白。
那天夜裡,塔羅又沒睡著。
坐在掩體邊,摸著自己的手腕。脈搏一下一下,跳得穩當——可他知道,這具身體的心跳,是死亡呼吸給的;這具身體的肌肉,是符文照著記憶長出來的。活過來了,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你死過。
我到底是活人,還是被造出來的東西?問自己。
問完,自己笑了笑。
管他呢。小聲說,能摸到班長教過的槍,能聞到牆根下的土腥味,能在值夜的時候聽戰友打呼嚕——這就是活著。別的東西,隨他去吧。
訊息是在塔羅歸隊第七天傳開的。
沒有官方宣佈,是班組之間自己傳的:東段那個,回來了,還在守牆。
有人不信,有人專門跑去看,看完又沉默著走。軍中的議論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有人開始打聽怎麼申請那份協議;有人連夜寫了請願書,想讓自己死去的兄弟;也有人說怪話——死了還能回來,那我們還拼什麼命?;還有一個人,是塔羅隔壁班的,當眾攔住,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塔羅,你說你是塔羅。可你怎麼證明,你是你?
塔羅看著他,沒有生氣。
解開自己的領口,露出鎖骨上方一枚灰白色的、極淡的印記——那是烙印信標在靈魂上的記號,也在新身體的皮膚上留下了對應的痕跡,像一枚淺淺的胎記。
這個,塔羅說,是我自己籤的字。那天夜裡,指揮官把協議讀給我聽,我按了手印。說這東西會在我的靈魂上留個記號,讓我死了也有個回家的門牌。
合上領口。
你要問我是不是我自己——我沒法證明給你看。我只能說,我記得我娘炒的豆子是什麼味兒,我記得班長教我壓彈時罵我笨,我記得我死在牆根下,是心甘情願的。
信不信,你自個兒掂量。
那之後,塔羅多了一個習慣——每天傍晚,去北坡墓地走一趟。
不燒紙,不說話,就是站在第三排的牌子前,待上一會兒。那裡埋著班長霍爾。
班長,蹲下來,看著那塊木牌,我回來了。彈藥箱保住了,你的名字,也記在冊子上了。
頓了頓。
就是不知道,我這樣的活法,您瞧不瞧得上。
信不信,你自個兒掂量。信不信,你自個兒掂量。
人群散開。塔羅走回掩體,在角落裡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包糖,拆開一顆,含進嘴裡。
糖是甜的。甜得眼眶發酸。
。好真,說己自對聲小。好真著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