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疤臉漢子杜巴,四十三歲,兒子死在圍城第一夜,來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問的第一句是俺死了能回來不,俺想回去跟兒子說句話;有東段機槍組的副射手,十七歲,攥著報名表的手一直在抖,問他怕不怕,搖頭說怕啥,我哥在牆底下等我;還有一個,是獨臂的老兵,斷的是右臂,用左手籤的字,字歪歪扭扭,寫得卻認真。
老爺子,您這歲數——文員想勸。
歲數怎麼了?老兵把筆一擱,我又不是去相親。我是去守牆,死了能回來接著守,這買賣,划算。
但雷曼看見,聲音像雪崩一樣漫開。但雷曼看見,舉手的,多是年輕人、光棍、無牽無掛的;那些有家室的、拖兒帶女的,大多低著頭沒動。
理解。比誰都清楚:一份能讓你死而復生的協議,落在拖家帶口的人手裡,不是恩賜,是另一副擔子。
簽約的儀式,是第十天夜裡在帕爾薩圖長老的教堂裡做的。
老教堂燭火通明。雷曼本想讓 AI-7 的投影宣讀條款,帕爾薩圖攔住了他:讓老朽來。
老人站在燭火前,對著面前三十一個簽了字的志願者,聲音蒼老而平穩:
神沒有給老朽裁斷這事的權柄。但老朽四十年送走的人,每一個都告訴過他們的家人:去了該去的地方。今天,你們選擇了一條別的路——你們選擇,死了還把自己的門牌留在這裡。
老朽不祝福,老朽不詛咒。老朽只把話說在頭裡:你們籤的這個字,不是籤給神看的,是籤給你們自己的。它是一份擔子,不是一個護身符。
今夜之後,你們活著,是守牆的兵;你們死了,是等著回家的兵。
願你們——回家的路上,都認得門。
三十一個聲音齊聲應道:認得門。
燭火裡,帕爾薩圖長老的眼睛有些亮。
四十年主持葬禮,送走的人何止幾千。見過太多的母親哭倒在棺材前,見過太多的父親一夜白了頭——他從來沒有見過,死者自己站在臺上,說自己要回來。
神啊,在心裡說,您若在,您看見了嗎。您造的人,正在學著自己給自己點一盞回家的燈。這燈,是僭越,還是您早就埋在他們心裡的火種?
老人不知道答案。只是覺得,四十年裡主持過的那些葬禮,今夜忽然有了另一種形狀。三十一個聲音齊聲應道:認得門。
燭火跳了一下。
塔羅站在佇列最前頭,閉著眼。
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認得門。
牆外,三十里外的黑暗裡,那五個還在廢墟中的靈魂裡,有兩個,在穩定場中微微地亮了亮,像是在回應什麼。
而更遠的地方,北方的地底,那個每四十七息跳動一次的東西,停了。
停了一息。
然後,跳得更快了。
協議公開的當夜,報名人數:一百一十七。AI-7 在雷曼耳邊報。
材料能支撐多少?
按當前產能,信標每月十二枚,構造體每月三具。AI-7 報,差額懸殊。
記下來。雷曼說,把每月名額,優先排給軍功最高的、家庭負擔最輕的、以及——頓了頓,自願程度最堅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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