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惶恐。
只因去歲隨侍翰林院聽講時,曾見幾位學士研討邊防輿圖,心中好奇,事後便尋了些相關案牘翻閱,以備父皇垂詢,亦增廣見聞。
兒臣年少識淺,所言是否可行,還需兵部諸位大人詳加勘核。”
“嗯。”盛元帝放下酒杯,玉杯底與紫檀木案几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聲響彷彿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他不再看盛昭,轉向王尚書和戶部李尚書:“此事,著兵部、戶部即刻會商,核實三皇子所言古道情形、獵戶徵調、馱畜籌備等項。兩日內,朕要看到章程。”
“臣遵旨!”王尚書和李尚書連忙出列,躬身應道,聲音裡都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不易察覺的驚異。
沒有褒獎,但也沒有斥責。甚至沒有再多看盛昭一眼,彷彿他剛才那番條理清晰的奏對,只是宴席間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可這就夠了。足夠了。
盛昭平靜地坐回座位,低眉順眼,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影子。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複雜了許多——好奇、掂量、警惕,或許還有一絲忌憚。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這顆石子,已經激起了漣漪。或許不大,但足以讓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泛起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波瀾。
他要從影子裡走出來,哪怕只是一步,也要讓人看見,這宮裡還有個盛昭,不是廢物,不是影子。
他微微側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女眷席。
觀潮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盛昭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訝異,不是對陌生人的那種驚訝,而是……像是忽然發現某件一直被忽略的器物,原來別有乾坤。
隨即,那訝異化開了,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不是對扈況時那種明媚燦爛的笑,而是更內斂,更溫和,像鼓勵,又像一種瞭然。
只這一眼,盛昭便覺得,方才那場在御前冒險的、鋒芒初露的表演,值了。指尖的冰涼似乎也回暖了些,血液裡那股冰冷的亢奮,漸漸被另一種更溫熱的情緒取代。
他要的,從來就不只是旁人的注目。
絲竹聲又起,舞姬重新翩躚而入,殿內很快恢復了觥籌交錯的熱鬧,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盛昭端起那杯已有些涼的桂花釀,緩緩飲盡。甜澀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灼熱。
他抬眼,望向上首那個海棠紅的身影。
路還很長。
但這第一步,他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