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與去年他刻意疏遠她時,何其相似。
她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素紙,站在漸暗的天光裡,久久無言。
也罷。
勸諫的話,她已說了。盡到了為人女、為人臣的本分。
父皇不聽,她又能如何?
難道還能強闖太極殿,砸了那丹爐不成?
她將那張紙仔細摺好,收入一個不起眼的匣子裡,彷彿要將這份無力與擔憂也一併封存。
就在這種壓抑而微妙的氣氛裡,扈況時又一次興沖沖地來了球玉宮。
他完全沒察覺到觀潮眉眼間深藏的倦意與心事,一進門便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錦盒:“阿潮!你看我帶什麼來了!南邊快馬加鞭送來的頭茬櫻桃!顆顆飽滿,甜得很!我想著你肯定喜歡,立刻就給你送來了!”
他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毫無陰霾的熱情,彷彿能將這初春殘留的寒意都驅散。
若是從前,觀潮或許會笑著接過來,與他一起分享,聽他講沿途見聞,被他鮮活的話語逗得暫時忘卻煩惱。
可此刻,看著他毫不避諱地直呼她閨名,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親近與歡喜,觀潮心中卻警鈴微響。
她想起去年,也是因為與扈況時走得太近,惹來了父皇的不悅,甚至引發了那場關於流言的衝突。
雖然她自問與扈況時光明磊落,但旁人不會這麼看,父皇……更不會。
如今,父皇心思難測,又明顯在重新佈局,她行事必須更加如履薄冰。與扈況時過於密切的往來,無疑會再次成為焦點,甚至可能給扈況時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當扈況時像往常一樣,很自然地將錦盒遞過來,甚至想親手開啟時,觀潮微微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一個客氣而疏離的笑容:“況時……你費心了。只是我近日脾胃有些不適,御醫叮囑需清淡飲食,這櫻桃……暮雨,收起來吧。”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那一聲“世子”和“本宮”,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拉開了距離。
扈況時遞盒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和受傷,彷彿不明白為何一夜之間,她變得如此陌生。
“阿潮,你……”他下意識地想問,卻在接觸到觀潮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淡目光時,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終究不笨,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只是心中那份熱烈的關切和親近,讓他一時難以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規矩。
他訕訕地收回手,看著暮雨默默接過錦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是……是我考慮不周了。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他離開時的背影,沒有了來時的雀躍,顯得有些落寞。
觀潮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微嘆。
抱歉,況時。她默默想著。並非有意疏遠,只是如今這宮中局勢,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錯,或許便會牽連甚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親近,暫時……必須收斂了。
窗外的天光徹底暗了下來,暮色四合,將球玉宮也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陰影裡。
觀潮獨自立於殿中,只覺得這初春的夜晚,比深冬更冷,更讓人看不透前路。
父皇的心思,西北的變局,朝中的暗流,還有那些她無法控制、卻在無形中牽絆著她的人和事……如同一張越來越密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