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擔憂瞬間壓過了方才那些關於權力博弈的猜疑和心寒。
在觀潮的心裡,無論父皇如何待她,如何權衡算計,他的健康,他的安危,永遠是最重要的。
那是她喊了二十年“父皇”的人,是曾將她捧在掌心教導、與她共享過無數雄心壯志的親人。
她幾乎立刻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素箋,提起筆。
她必須勸諫。立刻,馬上。
筆尖蘸飽了墨,懸在半空,卻遲遲未能落下。
勸諫,以何種方式?何種語氣?
直接指責他迷信方士、服食丹藥有害?那無異於挑戰帝王的威嚴,更會觸怒他,讓他將自己推得更遠。
以女兒的身份,表達純粹的擔憂和關切?經歷了去年的種種,父皇還會相信她僅僅是出於關心,而非別有用心嗎?
觀潮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殿內炭火很暖,她卻覺得指尖冰涼。
猶豫再三,她終於落筆。字跡是一貫的工整清雋,語氣卻斟酌了又斟酌,極盡委婉。
她沒有直接提及丹藥,只是從《黃帝內經》中“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的道理談起,講到前朝幾位君主因迷信方術、服食金石而損及龍體的舊事,字裡行間流露出對父皇近來“宵旰憂勞,恐傷聖躬”的深切憂慮,最後懇請父皇“頤養精神,珍攝龍體”,並推薦了幾位素有醫名的太醫,委婉建議可請他們“定時請平安脈,以固根本”。
這封奏疏,她寫得異常艱難,幾乎每一句都要反覆思量。
寫完後,她親自用火漆封好,吩咐暮雨:“立刻送去太極殿,務必親自交到塗公公手上。”
暮雨接過奏疏,看著自家殿下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色,低聲勸道:“殿下,您也別太憂心了,陛下……陛下或許自有分寸。”
觀潮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分寸?
在追求“青春永駐”、“長生久視”的執念面前,還有多少分寸可言?
她只盼著,父皇能看在她這份小心翼翼的、純粹出於關心而非干涉的諫言上,多少聽進去一些。
奏疏送出去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回覆在次日傍晚才到。
不是召見,不是口諭,只是一張簡單的、蓋著皇帝私印的素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是盛元帝的親筆,字跡依舊有力,卻透著一種疏淡:
“朕安。爾之關切,已知。國事繁巨,爾當專心農桑、學宮諸務,勿以朕體為念。”
沒有對丹藥之事有任何回應,沒有對她推薦的太醫做出安排,甚至沒有對她提到的前朝舊事表示看法。只是平淡地告訴她“朕安”,然後便讓她“專心”自己的事情,“勿以朕體為念”。
這近乎漠然的回覆,像一盆冰水,澆在觀潮心頭。最
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父皇不僅沒有采納她的勸諫,甚至不願意與她多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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