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那朵猶帶涼意的玉蘭,彷彿握著一小片突然墜入人間的月光,或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奇蹟。
他猛地抬頭,再次望向那扇窗。
窗後的身影,在他抬頭望去的瞬間,已悄然後退,隱入了室內的陰影之中。
那扇窗,也隨即被輕輕合攏,彷彿從未開啟過。
只有指尖真實的觸感與鼻端縈繞不去的冷香,證明方才那驚鴻一瞥並非幻覺。
是誰?
電光石火間,陸恪的腦海中閃過瓊林宴上那個沉靜的側影,灑金箋上那行清雋的小字,還有那件厚實溫暖的青色披風……心
髒在胸腔裡重重地擂了一下,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周遭所有的喧譁、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氣味,在這一刻都潮水般退去,變得模糊而遙遠。
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和他手中這朵彷彿凝聚了早春所有清寒與潔淨的玉蘭花。
這不是禮部的賜花。這是獨獨給予他的花。
是……憐憫他胸前無物,刻意補全這份“缺失”,讓他與旁人“顯得一樣”嗎?
不,陸恪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些牡丹芍藥固然華貴,是體制內的恩榮。
而這朵玉蘭……它清冷,孤高,卓然不群,其含義遠超那些制式的榮耀。
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一種超越世俗標準的評價,一種對他“這個人”、而非僅僅“乙榜第七名”的……注目。
是她。她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了這遊街儀式中,那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差別。
看到了他,以及少數如他一般寒門子弟,在那一片錦繡花團中略顯寂寥的空白。
她沒有更改禮部的章程,沒有破壞既定的規則,卻用了這樣一種全然私人、甚至帶著幾分詩意與禪意的方式,輕輕抹去了那點空白。
對他而言,這朵意外而來的玉蘭,其分量,遠比胸前簪上十朵牡丹更為沉重,也更為珍貴。
它無關體制的恩賜,而是一種近乎知音般的懂得與慰藉。
它告訴他,他的價值,無需完全依賴那套等級分明的體系來定義。總有人,能在喧囂浮華之外,看見別的。
陸恪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那朵玉蘭舉到胸前。
他沒有像其他進士那樣將花枝插入官服的交領或冠側,而是用那截黛青絲絛,仔細地、端正地將它系在了自己左側胸前,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月白色的花瓣貼在青色的官服上,對比鮮明,清冷奪目。
然後,他再次挺直了背脊,目光不再有絲毫游移,堅定地望向前方。
指間似乎還殘留著那朵花帶來的微涼,與絲絛柔滑的觸感。周遭的喧囂人聲重新湧入耳中,但一切似乎都已不同。
胸前的玉蘭散發著幽幽冷香,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遭純粹的、屬於“新科進士”的狂歡榮耀,隔開了一絲微妙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