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盛京城牆頭枯槁的藤蔓上,已覆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初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清冷的光。
距離首次科舉張榜、寒門士子鯉魚躍龍門那轟動天下的盛事,已悄然過去近一年光陰。
數百名出身清貧卻胸懷韜略的新科進士,如同新鮮活水,被注入朝廷這臺龐大而陳舊的機器各處關節。
他們雖多任職於微末之位,或為翰林院編修,或為各部司低階主事,或外放為州縣佐貳官,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種無聲而堅定的宣言,悄然沖刷、侵蝕著世家門閥盤踞百年的權力堤岸。
新政的輪子,在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的阻力中,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新式農具在更多州縣推廣,秋糧增收的喜報陸續傳回;由長公主觀潮主導設立的“錦繡坊”,規模與影響逐漸擴大,為那些渴望掙脫風塵的女子提供了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而最為尖銳、也最觸動既得利益者神經的“青樓廢除令”,在經過數月的激烈爭論與細節打磨後,也已如懸於頂的利劍,即將頒行天下。
這一切變革的浪潮,都重重拍打在以宴氏為首的老牌世家門閥賴以生存的基石上。
科舉斷了他們壟斷仕途的根,“青樓廢除令”則要斬斷他們暗中掌控的龐大財源與情報網路。
表面的平靜下,是即將沸騰的岩漿。
宴府,這座歷經數朝、雕樑畫棟的深宅大院,此刻雖被初雪裝點得靜謐非常,內裡卻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書房內,銀絲炭在獸耳銅爐中燒得噼啪作響,暖意融融,卻絲毫驅不散宴雲階心頭的徹骨寒意。
他臨窗而立,面前攤開著一卷《商君書》,目光卻失焦地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早已凋零殆盡、只剩虯枝指向蒼天的海棠樹上,久久未動。
往日溫潤如玉的俊雅面容,此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與深沉的掙扎,眉宇間那道新添的豎紋,彷彿鐫刻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雲階。”
父親宴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屬於家族掌舵者的威壓。
他身著紫檀色暗紋錦袍,步履從容,保養得宜的面龐上看不出多少風霜痕跡,唯有那雙與宴雲階極為相似的鳳眸中,此刻沒有半分溫情,只餘下冰冷的算計與決斷。
“族老們昨夜的決議,你想必已清楚了。”宴珏踱至書案前,指尖隨意拂過案上一方價值連城的古硯,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宴雲階緩緩轉過身,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是,兒子……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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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能不清楚?
昨夜祖祠內的密議雖未讓他列席核心,但族中近來的異動、父親與幾位叔伯頻繁的密會、以及那些暗中調動的家族死士和隱秘送往北方的鉅額“茶馬貿易”款項,都已將那個瘋狂的計劃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以宴家為軸心,聯合數個同樣根基深厚、利益受損嚴重的世家門閥,已無法坐視皇權借寒門與新政步步緊逼。
他們決定不再侷限於朝堂博弈與經濟掣肘,而是要發動一場雷霆萬鈞的反擊,利用“青樓廢除令”推行初期必然引發的社會動盪作為掩護,勾結對盛朝北疆一直虎視眈眈的謝爭部族,並煽動部分對朝廷不滿的江湖殘餘勢力,裡應外合,製造一場足以顛覆朝綱的“大變故”,目標直指逼盛元帝妥協退位,剷除觀潮及其寒門勢力集團。
“你母親近來身子愈發不妥了,夜裡總說心口疼得緊。”宴珏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溫和”,卻更顯刺骨,“她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常唸叨,我宴氏一族的未來,繫於你一身。家族養育你二十餘載,為你鋪就青雲之路,如今,到了你為家族盡忠的時候了。”
話語如春風,內裡包裹的卻是冰錐般的威脅。
母親,是他心中最柔軟、也最無法割捨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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