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禍之道?”宴珏驟然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先前那點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
“宴雲階,你讀了滿腹聖賢書,卻忘了最根本的立世之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舟’,是皇權,更是我們這些累世勳貴!
沒有我們世家數百年的財力支撐、人望積累、人才輸送,他盛元如何能在亂世中迅速崛起,定鼎中原?
如今江山稍定,便要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猙獰:
“你以為陛下和那位公主,真是心繫蒼生的聖人?他們不過是借寒門之手,行打擊異己之實,好將權柄徹底收歸己有!
待我們這些世家都被拆散打垮,那些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不過是他們手中更好用的棋子、更易馴服的奴才!
到那時,宴雲階,你以為你一個背叛家族的‘前’世家子,還能有什麼好下場?鳥盡弓藏,免死狗烹,下一個就是你!”
宴雲階臉色霎時蒼白如紙,父親的話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他心中最深的隱憂。
是啊,帝王心術,深似海。觀潮……她或許有所不同,但她身處權力巔峰,她的理想,真的能抵禦住那無孔不入的侵蝕與現實的殘酷碾壓嗎?
家族的覆滅,真的能換來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嗎?
還是僅僅……為他人作嫁衣裳,最終落得兔死狗烹的淒涼結局?
“家族已決議已定,不容更改。”宴珏不再給他思索的餘地,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必須做出選擇。是站在生你養你的家族一邊,為宴氏列祖列宗、為你纏綿病榻的母親、也為你自己的前程,搏一個未來;還是繼續去效忠那個註定要將我們連根拔起的君王和公主,做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自取滅亡的叛族逆子!”
“叛族逆子”四個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宴雲階的心口。
他踉蹌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紫檀木書架,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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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對宴雲階而言,無異於置身無間煉獄。
家族對他的監控嚴密到無孔不入,昔日可自由出入的府門如今形同虛設,身邊伺候的僕從也換上了眼神警惕的生面孔,他幾乎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自由聯絡。
各種令人窒息的訊息卻不斷傳來:與北方謝爭部族秘密使者的接觸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幾股盤踞地方、與某些世家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悍匪得到了大量金銀資助和空頭許諾;“青樓廢除令”的試行日期與苛刻條款被刻意扭曲、放大並洩露出去,在底層妓女和依賴此產業生存的市井之徒中成功煽動起恐慌與憤怒……
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在黑暗中正有條不紊地編織,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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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他肝腸寸斷的是母親。
他被允許在嚴密監視下探視過一次。
昔日雍容的宴夫人如今臥病在床,形銷骨立,見到他,未語淚先流,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雲階……我的兒……娘知道你的難處……可我們宴家,這百年基業,不能毀於一旦啊……你祖父、你父親……還有這滿府的族人……娘這輩子,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如同最鋒利的銼刀,反覆凌遲著他的神經。
家族如山般的壓力,母親如泣如訴的淚水,自身前途未卜的深切恐懼,與內心深處那簇被觀潮的理想之火點燃的、關於“道”與“公義”的微弱星火,日夜不休地慘烈撕扯著他。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迅速消瘦下去,往日那個風姿如玉的宴家公子風采蕩然無存,只剩下眼窩深陷、面色灰敗的頹唐與掙扎,彷彿風中殘燭。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大雪紛飛、萬籟俱寂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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