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了,是一種近乎於蠻橫的明亮。
但即使是這樣亮的月光,也無法穿透密林的厚重。
林觀潮坐在巖縫的洞口,背靠著粗糙的巖壁,望著外面那片被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林子。
他們已經在這條巖縫裡待了快兩個小時了。
天黑之後,她拖著殷照野在密林中又走了一段路。不長,大概只有不到一公里,但在那種地形下,一公里走得像十公里那麼漫長。
殷照野走在她身後,一瘸一拐,他的腿傷比她想象的要嚴重。
他一聲沒吭。
她讓他停下來休息,他就停下來。她說繼續走,他就繼續走。不抱怨,不喊疼,甚至連眉頭都很少皺。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用那種她已經聽了無數次的聲音說“沒事”。
巖縫是他們偶然發現的。兩塊岩石之間的縫隙大概有一米多寬,勉強能容兩個人並排躺著。縫隙的頂部被一塊橫著的石頭蓋住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頂棚,能擋住頭頂的樹冠間隙漏下來的月光,也能擋住可能落下來的雨水。
林觀潮把殷照野安置在巖縫的最深處,讓他靠著岩石坐著,把受傷的左腿伸直放在枯葉上。
她從自己的襯衫上撕下了一條布,儘可能仔細地重新包紮了他的傷口。沒有藥,沒有消毒水,甚至連清水都沒有,她能做的只是把那道傷口裹住,防止更多的灰塵和細菌落進去。
殷照野看著她做這些事,一言不發。
他靠在岩石上,身體微微後仰,頭枕著冰涼的石頭,月光從巖縫的入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蒼白的臉色映得像一張紙。
他的眼鏡在逃跑的時候不知道丟在了哪裡,沒有眼鏡遮擋的眼睛露了出來。那雙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眼鏡的殷照野,和戴眼鏡的時候判若兩人。
戴眼鏡的時候,他是一個溫和的、斯文的、彬彬有禮的男人。眼映象一道屏障,把他所有的鋒利和陰鷙都擋在了後面。
但沒有了那兩道鏡片,他的五官像是被解開了封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樣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是一張毫無疑問的俊朗面孔。
但他的眼睛會出賣他。那雙眼睛太長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太大,瞳孔的顏色太深,看人的時候像一條蛇在打量獵物,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林觀潮有時候會覺得,殷照野戴眼鏡,不是為了看得更清楚,而是為了藏住那雙眼睛。
“你在這裡休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去洞口坐著。”
“你去洞口做什麼?”殷照野問。
“守著。”林觀潮說,“萬一有人追過來,能聽到聲音。”
殷照野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林觀潮走到洞口,靠著岩石坐下來。
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已經破了好幾個口子的菸灰色西裝照得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的頭髮散開了,披在肩上,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白到幾乎透明,像是一塊被月光浸透了的玉。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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