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習慣獨處,習慣一個人在書房裡誦經、抄經、捻佛珠,習慣那種沒有人打擾的、完全的、絕對的安靜。
加陵跟了他二十年,也很少在他的書房裡待超過十分鐘,因為他長期處在一種對危險的警覺中,任何人在他身邊都會消耗他的精力,讓他無法真正放鬆。
他以為對林觀潮也會這樣。
她剛來書房的那幾天,他確實覺得不舒服。
他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被她吸引,她翻一頁書,他的耳朵就會動一下;她換一個坐姿,他的目光就會從經書上移開一瞬。
但漸漸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不那麼讓人煩躁了。
翻書的聲音,寫字的聲音,這些聲音和雨聲、檀香聲混在一起,竟然讓他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寧。
像是房間裡原來有一個他一直沒意識到的空洞,現在那個空洞被這些聲音填上了,房間變得完整了,不再缺什麼了。
他想,也許是因為下雨。
雨季的午後,本來就應該有這樣的聲音——雨聲,翻書聲,有人在旁邊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這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在他的生命裡,“午後”意味著談判、交易、處理紛爭、應對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麻煩。
從來沒有一個午後,是這樣安靜的、緩慢的、什麼都不用做的。
雨下大了。雨聲從沙沙沙變成了嘩嘩譁,雨絲從細密變成了稠密,打在竹樓屋頂上的聲音從輕柔變成了沉悶。
風也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把檀香的煙霧吹得歪歪斜斜,在房間裡散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白色的霧。
坤藏聽到了林觀潮停筆的聲音。
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放在筆架上。然後是紙頁被合上的聲音,輕輕的“啪”的一聲。
然後是她整理裙襬的聲音,特敏的布料在竹蓆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是她的呼吸聲,比之前近了一些,她在站起來。
然後是腳步聲。
坤藏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那是他的本能。是那種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在無數個深夜被突然的聲響驚醒、在每一次陌生腳步靠近時都會自動進入的防禦狀態。他的肌肉在一瞬間收緊,從肩膀到手臂到腰腹到大腿,每一塊肌肉都像被拉滿了的弓弦,隨時可以彈射出去。
他的右手離榻邊暗格裡的那把手槍不到十釐米。那個暗格是他自己設計的,隱藏在竹榻的邊框裡,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的手指已經微微彎曲,隨時可以伸進去、握住槍柄、拔出來、瞄準、射擊。
這個過程他做過無數次,快到不需要思考,快到可以在零點三秒內完成。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的身體在“動”和“不動”之間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選擇。
他的肌肉還繃著,他的手指還彎著,他的警覺還在——但他沒有動。他想看看她要做什麼。
腳步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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