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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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藏走上樓梯的時候,林觀潮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比平時沉了一些。
林觀潮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她的耳朵在聽,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
坤藏突然開口了。
“你覺得,殺父之仇該不該報?”
他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不大,但在安靜的竹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沒有回頭,林觀潮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前傾,頭低著,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捻佛珠。
林觀潮沉默了一會兒。
他為什麼要問她?他身邊有那麼多人,加陵、貌均,那些跟了他十幾年、幾十年的人,他們比他更瞭解他和吞達之間的恩怨,他們比他更瞭解這片土地上的規則。
他為什麼不問他們?卻來問一個被鎖在這裡的、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的、連緬語都說不利索的外國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他問的不是“殺父之仇該不該報”。
他問的是,我該怎麼辦。
他問的是,我做了那麼多事,殺了那麼多人,在佛前跪了那麼多年,捻了那麼多年的佛珠,誦了那麼多年的經,為什麼我還是會在每年的這一天,坐在這裡,睡不著,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他問的是,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佛教徒,還是殺人犯?是坤藏,還是那個在吞達父親死的時候選擇了不伸手的人?
“我不瞭解具體的事情,所以很難判斷應該和不應該。”林觀潮說。“但我認為,仇恨最好的結局不是報復,而是放下。”
坤藏沒有接話。
他的背影沒有動。但林觀潮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如果放不下呢?”他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林觀潮看著他的背影。
“那就帶著它活下去。”林觀潮說,“帶著恨活下去,比帶著愧疚活下去容易。”
坤藏轉過頭來看她。
“你說話總是這麼直接。”他說。聲音裡沒有責怪,沒有不滿,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了”的平靜。
“我以為您不需要人哄著。”林觀潮說。
坤藏看著她,忽然笑了。
嘴角彎了一下,彎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讓那張一直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突然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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