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和那個十二歲就出家為僧、在寺廟裡度過整個少年時代、還俗後發現家已經沒了的人說話。
那個人太累了。那個人需要有人聽他說。
林觀潮沉默了幾秒。她不知道那個“後來”是多久以後,不知道他的妹妹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回去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怎樣的家。
“所以你信佛,但你也做你現在做的事。”她說。不是質問,不是評判,只是陳述。
坤藏看著窗外的雨。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窗外的石板地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遠處的天邊偶爾有閃電亮一下,把整個寨子照得慘白,然後一切又重新沉入黑暗。
“佛祖說過,眾生皆苦。”他說。“我只是在苦海里多造了一點業。下輩子再還。”
林觀潮沒有接話。
雨越下越大。雷聲在頭頂炸開,整棟竹樓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你會覺得我是壞人嗎?”坤藏突然問。
林觀潮抬起頭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接近於“想知道”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想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不是想被認可,不是想被原諒,只是想知道。
林觀潮想了想。
“我不會用‘好人’‘壞人’來評價任何人。”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走的路,我不認同,但我理解你為什麼走這條路。”
坤藏轉過頭來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又響了一次,久到茶杯裡的最後一點熱氣散盡了,久到林觀潮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是嗎?”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
林觀潮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茶杯裡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茶葉在杯底蜷縮成一團的樣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漸漸遠了,從頭頂移到了東邊的山脊後面,轟隆隆的,像一輛正在遠去的火車。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她剛接手公司不久,十五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每天被一堆比她大兩輪的男人圍著,聽他們用那些她聽不懂的術語和數字轟炸她。
有一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攤了一桌子的財務報表,忽然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但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乾了,久到眼睛腫了,久到她在桌子上趴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
她洗了臉,換了衣服,重新坐在了那張桌子前。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哭過。她甚至沒有告訴她自己。
她理解坤藏。他們不一樣,太不一樣了。但是因為她知道,一個人在生命中的有些時候,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議,不是任何“你應該怎麼怎麼樣”的話。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人坐在他旁邊,不問,不說,不做什麼,就那麼坐著。
等他準備好了,他會開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