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上的數字在正常範圍內波動,心率七十二,血氧飽和度九十八,血壓一百三十二七十八。
外婆的情緒也平穩了,甚至開始跟隔壁床的病人聊天了,那位病人的家屬正在削蘋果,外婆說“這個蘋果看起來不錯”,然後兩個人就聊了起來,從蘋果聊到海南的水果,從海南的水果聊到各自的病情。
林觀潮看到外婆的嘴角有了一絲笑意,雖然很淡,但確實是笑意。她輕輕走出病房,帶上了門。
她看到祁向離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正在打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個詞,“心內科”“專家”“會診”。他背對著她,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他的肩膀微微聳起,是那種在認真聽對方說話時的姿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肩膀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等他掛了電話,才走過去。
“你在聯絡專家?”
祁向離轉過身,看到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裡。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那種被抓包的慌亂。
“嗯。我一個朋友的導師是國內心內科的權威,退休後被返聘在廣州的一家醫院。我託朋友問了一下,看能不能請他過來會診。不過外公目前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三亞這邊的醫生處理得也很及時,不一定需要轉院或請外援。先觀察幾天再說。”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觀潮知道,能請動一位退休的權威專家跨省會診,需要動用的人情和資源,絕不是他口中說的那麼輕鬆。
那不是打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需要找到中間人,需要讓對方願意賣你這個面子,需要安排好所有的對接事宜。
他說的“託朋友問了一下”,背後可能是一整個鏈條的人情往來。
她站在走廊裡,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昨晚是怎麼度過的,是在走廊的排椅上坐了一夜,還是找了個附近的快捷酒店湊合了幾個小時。
他沒有說,她也沒有問。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淺淺的青色,看著他襯衫領口微微的褶皺,看著他手指上不知道在哪裡蹭到的一小塊創可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祁向離,你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接下來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
祁向離沒有回答。
他靠在窗臺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著她。窗外的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進來,讓他的輪廓有些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是水滴落在安靜的湖面上。
“你不用趕我走。我知道你能處理。你什麼都能自己處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但我在這裡,你可以少處理一些。”
林觀潮沒有回答。
她站在走廊裡,窗外是三亞冬日的陽光,明亮而溫暖,和北京那種灰濛濛的、冷冰冰的陽光完全不同。陽光照在白色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暈,把整個走廊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頭輕輕地敲打著她的胸腔內壁。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
她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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