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宋懷安是哪一種,她還不知道,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他是一個複雜的人,不是一張標籤能蓋住的。
一箇中國名字。一個為日本人做事的日俄混血,卻選擇了一箇中國名字生活在上海。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
他不需要這個名字來完成工作,特高課不需要他用中國名字來執行任務,公文上寫“宋懷安”或“Sōgai Yasushi”都行。
這個名字更像是他自己選的,一種自我認同的表達,或者一種生存策略:他把自己藏在一箇中國名字後面,像一個演員穿著戲服走在臺下的人群中,既方便在租界華洋雜處的社交場上走動,也方便讓被盯梢的人放鬆那一秒鐘的警惕。
表面上是日資銀行的經理,實際上在特高課做事,職位不算低。這意味著他擁有雙重身份,並且在這兩重身份之間切換自如。
一個能在公開身份和秘密身份之間保持平衡的人,必然是極度自律、極度清醒的。他不可能是一個容易被看透的人。
今晚他一個人坐在餐廳裡不動牛排,不是失態,是習慣。
特高課的人在外吃飯,很少動主菜,怕下毒,也怕被從餐具擺放上讀出什麼。他松兩顆釦子不是隨便,是混血面孔在西洋場子裡最常見的“鬆弛偽裝”,越鬆弛,越說明他緊。
林觀潮在稿紙的邊緣寫下了一個詞:“複雜。”然後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情報價值高。危險係數高。需謹慎接近。不可主動,等他來。”
她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她一定會再次遇到這個人。
上海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一個她正在努力擠入的圈子裡——文化界、法租界沙龍、亨利那條生意線——一個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特高課軍官,不可能從此消失在各自的生活中。
問題是,下一次相遇會是什麼樣的形式?是她主動製造的,還是他安排的?
她有一種直覺,會是後者。
宋懷安那種人,不會讓可疑的目標從自己視野裡溜走第二次。
他今晚沒當場查她,是因為場合不對、亨利在場、面子上的租界規矩還在;但回去之後,霞飛路那家餐廳的侍應生、門房、甚至樂隊裡那個拉小提琴的波蘭人,可能都會被某個“銀行職員”約談。
她把稿紙折起來,塞進《牡丹亭》的封皮裡。
-
與此同時,在法租界另一端的一間公寓裡,宋懷安也還沒有睡。
那間公寓在亞爾培路附近一棟老式洋房的二層,窗外對著一排梧桐,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綠罩檯燈亮著。
他坐在窗前,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有了三四個菸頭,都是點著抽了半根就摁滅的。
他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著,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鬆弛了一些,但他的眼神並不鬆弛。
他在想今天晚餐時見到的那個女人。
林觀潮。這個名字是他在餐桌上的時候就從亨利的介紹中記住了的。
北平來的,在法國待了幾年,剛回上海不久,寫文章的,亨利·德·蒙福爾的未婚妻。
這些欄位他一遍遍在腦子裡過,像在砂紙上磨一根鐵絲。
他不得不承認,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半拍。那是一種本能的、不受理智控制的反應,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已經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