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收到那封電報的時候,上海正下著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冷雨。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天空低垂,灰濛濛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把法租界那些紅瓦屋頂和梧桐樹都罩在一片潮溼的黯淡裡。
他站在客廳窗前,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已經看了很久。
電報是今早送到公寓的,法國來的,一共只有幾行字,他已經反覆讀了不下十遍。
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他的背影比平時僵硬了許多,肩膀微微繃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隨時可能斷裂。
他握著電報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皺。
林觀潮從臥室出來時,看到他那個姿勢,就知道有事發生了。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素色旗袍,外面披了一件薄開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走到客廳中央,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那張電報紙上。
“怎麼了?”
亨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站了幾秒鐘,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然後才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表情很複雜,混合著焦急、憂慮,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無力感。那種無力感不是沮喪,不是頹唐,而是一個人面對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情時,那種深深的、沉默的認命。
“法國來的電報。”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我父親病了。很重。家裡的產業也出了問題。歐洲的局勢你比我清楚,生意撐不住了。我必須回去。”
林觀潮沒有說話。
她站在客廳中央,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慌張,沒有不捨。
她只是點了點頭,像一個收到了意料之中的訊息的人,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亨利看著她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心口發堵。
他放下電報,走到她面前,低下頭看著她,藍眼睛裡翻湧著太多的情緒——焦慮、不甘、擔憂、不捨,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些情緒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拍打著他胸腔的內壁,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跟我走。”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不是請求,更像是一句試圖讓自己相信的陳述。
他頓了頓,又開口了,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怕自己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我甚至想過,把你藥暈了直接帶上船。等你醒了,船已經開出吳淞口了。你不會留在這裡,林觀潮,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緊緊地鎖著她。
他希望能從她臉上看到一絲動搖、一絲猶豫、一絲不捨,任何可以被他說服的空間。
他希望能看到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遲疑,一絲對他的留戀,一絲對“跟他走”這個選項的考慮。
哪怕只有一秒鐘,哪怕只有一絲微弱的閃爍,他都會抓住它,用它來說服自己繼續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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