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堯的秋季堂會,設在法租界霞飛路盡頭一處私宅的花廳裡。
這棟宅子是沈敬堯五年前置下的,據說前主人是清朝末年的一位道臺,院子修得極為講究,三進院落,假山遊廊,每一進都有不同的景緻。
能走進這個廳的人,在上海灘都是有頭有臉的,沈敬堯挑客人有一套自己的標準。
他辦的堂會,與其說是聽戲,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身份展覽。每一位踏入花廳的客人,都是經過篩選的展品,代表著某種社會地位和人脈資源。
今夜請來的戲班子是蘇州有名的崑曲班子,據說班主當年在宮裡唱過,年紀大了不再輕易登臺,但沈敬堯的面子他還是要給的。
廳東頭搭了一座小小的戲臺,紅氍毹鋪地,兩側掛著楹聯,上聯是“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下聯是“人情都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
林觀潮挽著燕西元的手臂走進花廳時,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剋制短暫的,像蜻蜓點水一樣落在她身上,然後移開。
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絲絨旗袍,領口綴著一枚白玉蘭花胸針,頭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髻,耳邊垂著一對珍珠耳釘,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在滿廳的珠光寶氣中,她的素淨反而成了一種醒目的存在,讓人無法忽略。
燕西元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西裝,頭髮難得打理整齊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帶著她穿過人群,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步,是一種不自覺的調整,好像怕走太快會讓她跟不上似的。
他帶她去見父親生意上的幾位朋友,介紹她時說“這是林小姐,寫文章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
林觀潮在旁邊微微頷首,姿態大方得體。
她不卑不亢地與人寒暄,稱呼準確,笑容恰到好處,既不怯場也不張揚。
她的笑容是從眼睛裡開始的,然後慢慢地蔓延到嘴角,讓人覺得她是真的高興見到你。
幾句話下來,一位做顏料生意的太太已經拉著她的手問“林小姐府上哪裡”。
她答“北平”,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在法國住了幾年,剛回來不久”。
那位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北平出身,留過洋,會寫文章,又生得這副模樣,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下次茶會該不該給她下帖子。
林觀潮將對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收入眼底。
她在心裡默默記著:顏料商陳太太——與日佔區有貿易往來,丈夫近期頻繁出入南京;紗廠李老闆——與燕鶴年有競爭關係,但表面上維持著和氣;海關稅務司的王秘書——此人站位曖昧,與各方都有接觸……
她像一個耐心的織網者,將每一根絲線都納入自己的圖譜。
晚宴進行到中途,有人起鬨讓林觀潮唱一曲。
起鬨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商人,喝了幾杯酒,臉紅彤彤的,拍著桌子說:“燕少爺帶來的人,總不能藏著掖著吧?讓大家開開眼界嘛!”
燕西元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替她擋掉,但林觀潮已經接過了話。
“唱得不好,諸位不要笑話。”
她站起來,走到花廳中央的空地上。那裡本來擺著一架屏風,僕人已經識趣地挪開了。她沒有推辭,沒有扭捏,甚至沒有多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