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敬堯那場堂會回來沒幾天,林觀潮去了周牧之的古董店。
那天下午下著小雨,法租界的街道溼漉漉的。
她在古云齋門口收了傘,在門墊上跺了跺鞋底的水,然後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店裡很安靜,只有一隻座鐘在角落裡滴答滴答地走著,指標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周牧之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一根細小的狼毫筆修補一隻瓷碗的缺口,神情專注。他的手指很穩,筆尖蘸著調好的釉料,在碗沿上細細地描畫著,像在做一件極其精密的手術。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筆,用絨布擦了擦手。
“來了。”他說。
林觀潮在他對面坐下,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推了過去。那是她這幾天整理的、在堂會上觀察到的一些零散資訊。
這些資訊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圖的碎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價值。
周牧之接過本子,快速翻閱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移動,偶爾在某一行上停頓片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義。
“你這次露面,動靜不小。”他合上本子,聲音低沉,“沈敬堯、陳太太、王秘書……這些人你都接觸到了。很好,這些都是有用的資訊。”
他頓了頓,目光從本子上抬起,落在她臉上。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對她工作效率的認可,又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擔憂。
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了:“但我也聽到一些別的東西。”
林觀潮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最近,軍統方面會有大動作。”周牧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像一陣從地底下傳來的低語,“上面得到訊息,針對幾個重要目標的暗殺行動已經在籌劃中。具體是誰,我這邊還沒有確切名單,但可以確定的是,會很血腥,很混亂。”
他把本子推回給她:“你最近出入這些場合,接觸的人層級越來越高。暗殺這種事,子彈不長眼睛。你要注意保護自己,儘量不要在那種場合待得太晚,也不要離那些可能被盯上的人太近。”
林觀潮握著本子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收緊了一瞬。
暗殺。
她在法國時,聽過太多關於暗殺、爆炸、街頭火併的故事。巴黎的咖啡館裡,那些熱血沸騰的年輕人討論著西班牙的戰事和遠東的烽火,說到激動處,彷彿死亡只是一件遙遠而浪漫的事。
但那始終像是遙遠的新聞,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而現在,它就在她身邊,在她即將踏入的世界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她面上沒有露出半分。
她只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我知道了。謝謝周站長提醒。”
周牧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聽懂了,也知道她不會因為這種警告就停下腳步。
她不是那種會被危險嚇退的人,恰恰相反,危險對她來說似乎更像是一種召喚。
他心裡那點私心又開始作祟。他不想她遭遇任何危險,哪怕……就當只是為了他自己的情報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