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問了一句:“那天堂會上,除了那些商人,你還注意到了什麼人?”
林觀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在問什麼。她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猶豫,因為她知道,即使她不提,周牧之遲早也會從別的渠道知道。
“二樓,靠欄杆的位置。”她說,“有個男人,一直坐在陰影裡喝茶。他沒下樓,但他一直在看我。”
周牧之的臉色沉了下來。
“嚴景修。”
他幾乎是立刻接上了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和警惕。
“青幫的‘小先生’,真正的狠角色。他是被沈敬堯請去鎮場子的。這個人,你最好離他遠點。”
周牧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林觀潮,我再說一遍,這種層級的人,不可控的因素太高了。他不是那些能被你三言兩語糊弄的商人。他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是那種今天跟你談笑風生,明天就能讓你無聲無息消失的人。你明白嗎?”
林觀潮迎著他的目光。
“不可控的因素高,”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靜的理性,“說明情報價值也大,對嗎?”
周牧之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嚴厲的警告,可能反而成了她的動力。
她不是被嚇退的人,她是那種越是危險、越要往前走的人。
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回到上海來了。
他閉了閉眼,心裡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賞。那種欣賞像一個叛徒,在他最不希望它出現的時候,悄悄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隨你吧。”他最終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你自己掂量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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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觀潮沒想到,嚴景修的動作會比她預想的更快。
那天下午,她剛從報館出來,準備去附近的咖啡館寫稿。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醞釀著雨意的氣息。
她站在報館門口的臺階上,正在整理圍巾,考慮是走路過去還是叫一輛黃包車。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她面前。
車子是黑色的,車身鋥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甚至連車牌都普通得讓人記不住。但那種無聲滑行的姿態,像一頭在水面下潛行的鯊魚,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是嚴景修。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儒雅而沉穩,完全不像是在幫派裡混的人。
如果他走在街上,別人可能會以為他是某所大學的教授,或者某家商號的掌櫃。但他坐在車裡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比任何凶神惡煞的打手都要強。
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於他的外表,而是來自於他身上的某種氣場,一種掌控著某種巨大力量的人才會有的從容和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