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小偷,髒得只剩一口牙白,七八歲年紀,像塊黑炭球,此刻緊挨著一個敞著懷的漢子腿邊。
漢子蹲在缺了腿的破香案上,嘴裡叼根草莖,眼角一道猙獰的刀疤斜拉下來,眼神跟刀子似的刮人。
他正一下一下拋玩著從錦盒裡拿出來的烏木摺扇,扇子在粗糲的手掌裡翻跟頭,像耍弄個小玩意兒。
“這位爺,”刀疤臉漢子咧嘴笑,黃板牙漏風,“攆著我家的耗子崽子,是想要回這......破扇骨子?”
他故意顛了顛扇子,語氣裡的戲謔引來一陣壓抑的低笑。
蕭暮雲立在殘破的門檻外,逆著光,臉隱在陰影裡。
他沒動怒,眼神在刀疤臉身上停了片刻,慢悠悠伸手進懷裡掏摸。
這動作讓廟裡的呼吸瞬間憋住,角落傳來棍棒蹭地的窸窣聲,所有眼睛都死死盯住他的手。
然而掏出來的,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嶄新挺括的銀票子。
兩指一彈,那輕飄飄的紙片竟帶風,“啪”一聲,穩穩拍在刀疤臉攤開的、蒲扇大的黑乎乎手掌心裡。
“一百兩。”蕭暮雲的聲音在死寂的破廟裡像塊石頭砸下來,“扇子沒幾個錢,買個清靜。剩下的,”他目光重新釘在刀疤臉眼睛裡,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絲紋路,“買你們些......唾沫星子。”
刀疤臉眼中兇光一閃,低頭攤開票子,藉著頂棚窟窿漏下的一縷月光,那“壹佰兩”的紅戳和大通寶的官印燙得他眼皮一跳。
這足夠他們這群爛泥裡的打滾的人胡吃海喝好一陣,粗黑的手指把票子邊角搓了又搓,沉默了小一會兒。拋玩扇子的手停下了,“嗤”一聲,把扇子丟給腿邊的小黑猴。小黑猴一把抱住,摟得死緊。
“嘿,”刀疤臉把票子塞進油膩膩的懷裡,抬眼盯著蕭暮雲,探究壓過了兇狠,“買賣人?痛快!江湖飯,拿錢辦事!”他粗聲道,“說吧,爺要咱們這幫耍嘴皮子的......噴點啥?”
蕭暮雲往前踏了半步,靴尖幾乎踩上那搖搖欲墜的門檻。一縷月光恰好從破山牆豁口漏進來,打亮他半邊冷硬的側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瘮人:
“刑部大牢裡那條斷了脊樑的老狗,封無咎,快被拆零碎了。聽說......吐出了幾根帶肉的硬骨頭。那骨頭上的肉渣子......好像沾著金相爺府上的金粉呢。”
“金相爺?!”刀疤臉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嘿嘿笑起來,帶著三分幸災樂禍,七分看熱鬧不嫌事大,“明白了!不就是讓那金窩裡頭鬧點蝨子跳蚤麼?這事兒,包在兄弟們身上了!”
“事成之後,還有銀票,可如果你們把這事漏出去......”蕭暮雲頓了頓,右臂一揮,砸在旁邊的木門上,木門斷作兩截。
所有人都愣了愣,刀疤臉看了一眼小黑猴,小黑猴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把扇子呈到蕭暮雲面前。
“放心,我們不是第一次做這事,懂得規矩。只要錢到位,都不是問題。”刀疤臉一本正經的說。
......
兩天光景,京城的渾水像是被燒開了鍋。
天橋茶棚的泥爐剛滾開銅壺的水汽,幾個蹲在牆根的力巴捧著海碗呲溜喝麵湯:
“......哎,聽說了麼?刑部關的老閹狗要斷氣了!聽說招了,還扯出來一長串!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