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震領著沈默穿過遊廊時,牛皮燈籠的光影順著青磚縫流淌,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抻得老長。
廊柱上的雙蛇盤月紋浮雕在搖曳的燈火中忽明忽暗,月弧缺口處的修補痕跡清晰可見 —— 那是去年臘月巡檢司與捕快署械鬥留下的印記。
“咱們鐵牌捕快的宿舍在後宅第三進,大通鋪呼嚕聲能震落房梁積灰,去年李麻子磨牙硬是啃穿了榆木床板 —— 那老小子現在見著棗木枕頭還犯怵,說夢見自己在啃降龍木!”
孫震的袖口掃過廊柱浮雕,補丁邊緣恰好遮住雙蛇的眼瞳,“不過你帶著臨江縣的寶貝,獨居倒是穩妥。西巷離署衙近,又多是告老捕快的宅子,清靜。”
典吏房內,酸腐的墨香撲面而來。
張典吏正對著案牘打盹,筆尖在 “兵器報備” 欄暈開一團墨漬。
聽見腳步聲,他慌忙扶正歪斜的官帽,指尖在硯臺裡蘸了蘸,迅速在案牒上落下幾行小楷。
隨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塊刻著 “鐵牌?戊字柒號” 的腰牌。
牌面玄鐵泛著冷光,背面陰刻的捕快徽記,與沈默父親遺留的鐵牌紋樣別無二致。
“沈兄弟接好了。” 張典吏將腰牌遞給沈默,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沈默腰間的寒鐵棘拳套時登時一亮,“鐵牌?戊字柒號,好字號!這可是咱們署裡頭一年才出兩回的順號,上回分到這字號的弟兄,如今已是總捕頭座下的得力干將。”
沈默接過腰牌,指尖觸到牌面刻痕裡殘留的硃砂印 —— 那是新牌開刃時祭典留下的痕跡,燙得他指尖一縮。
孫震在旁敲邊鼓,指尖劃過 “住宿登記” 欄道:“後宅宿舍是現成的,不過西巷深處的漕幫別院倒更合武人脾胃,青磚地的後院足有兩丈見方,練拳時不怕震塌房梁。”
他忽然瞥向沈默腰間的拳套,補了句:“那院子原是教頭們暫住的,牆根下還埋著半副石鎖架,雖說比不得巷尾的練功石鎖,但活動筋骨足夠了。”
沈默抬頭時故意扯出傻笑:“只要石鎖不咬銀子,多咬幾塊皮倒也無妨 —— 臨江縣的狼狗撕過我三條褲腿,咱抗咬。”
想起檀木盒中的陰靈芝,還有周縣令那五百兩銀票,他接著笑道:“孫哥方才說西巷有獨門獨院?我這渾身蠻力,確實怕吵了弟兄們歇息。”
孫震聞言挑眉,手指敲了敲案頭的巡檢司密報,報尾的雙蛇印泥還未乾透:“倒是有處好去處 —— 西巷盡頭的松濤院,原是王教頭的宅子。那老小子調去邊關時,把軍營裡的百斤練功石鎖都留了下來,鐵傢伙砸在演武臺上能濺出火星子。”
他轉頭吩咐候在門口的幫閒小劉,“你帶沈兄弟去松濤院,找巷口的周鎖匠配把新鎖,租金從他月餉里扣。”
松濤院的朱漆木門已顯斑駁,門楣上 “武風” 二字的匾額結著蛛網。
推開虛掩的院門,撲面而來的不是荒蕪之氣,而是一片齊整的青磚院落 —— 正北三間廂房,東側獨立灶間,西南角竟有座半人高的青石演武臺。
臺邊立著五根碗口粗的鐵木樁,樁身刻著模糊的拳路紋路,臺中央橫臥著兩尊黝黑石鎖,表面坑窪處佈滿經年累月的指痕,顯見是歷任主人打磨筋骨的見證。
“沈哥看好了,左邊刻 ' 力拔山兮 ',右邊刻 ' 氣吞河嶽 '。”
小劉摸著石鎖上的隸書刻痕,指尖掠過某道深凹時突然縮手,“王教頭單手舉著這石鎖打伏虎拳時,靴底能在青磚上踏出半寸深的腳印,血珠順著紋路滲進地裡,三年都沒褪乾淨。”
“租金每月一兩銀子,押一付三。” 小劉遞上從灶間找到的舊鑰匙,“ 周鎖匠馬上來換鎖,您看這院子......”
演武臺上,沈默雙掌按定石鎖符文,掌心勞宮穴突突跳動。
初入筋骨境的氣血翻湧,讓百斤石鎖壓得肩胛骨咯咯作響,恍若老豆腐坊的磨盤碾過每寸肌理。
他暗忖:若劉嬸泡黃豆的巧勁能化在筋骨上,此刻或許能省三分力 —— 畢竟氣血境鐵砂磨臂時,從未這般筋骨叫囂。
識海忽現水墨圖譜,「螺旋拋投三式」的狼毫線條在關節處蜿蜒:旋腰如牛尾擺陣,沉肩似墜石落地,扣腕震三陰經氣。
細碎墨點順著手臂遊走,痠麻盡消的剎那,他低喝出三短一長的牛哞,聲如悶雷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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